《下岗神仙再就业指南》丧丧不丧

1、楔子 天庭裁员

　　天庭裁员通知

　　天历三万一千四百年，腊月二十三。

　　人间叫这一天“小年”，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但今年灶王爷没来——他的编制上个月被砍了。

　　天庭改革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用的是最便宜的宣纸，连个烫金都没舍得加：

　　《关于优化天庭人力资源结构的通知》

　　鉴于三界人口结构变化、香火收入持续下滑、神仙编制严重冗余，经天庭人事司研究决定，即日起启动“神仙下岗再就业计划”。首批裁员名单如下——

　　月老殿（全殿裁撤）
　　奈何桥摆渡组（保留一人，其余裁撤）
　　兜率宫捣药科（自动化替代，全员裁撤）
　　南天门守卫三班、五班、七班（整体裁撤）
　　王母仪仗队（保留两名，其余裁撤）
　　……（共四十七个部门，名单略）

　　被裁神仙可选择：
　　一、投胎转世，记忆清零，从头做人。
　　二、下凡安置，保留记忆，法力归零，自谋生路。

　　通知最后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诸位都是读过书的，这句话应该懂。祝好。”

　　落款：天庭人事司·司命星君

　　没有盖章。

　　据说是因为章已经被后勤部回收了。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南天门起了很大的风。纸被吹得哗哗响，右下角卷起来，露出背面没写字的空白。

　　一个天兵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她叫阿九，南天门第三班，编号九。八百年，没升过职，没立过功，没犯过错。最大的贡献是“站岗期间未发生任何安全事故”。

　　她的名字排在第三班裁撤名单的第七个。

　　阿九面无表情地看完，转身走了。

　　旁边同僚哭得稀里哗啦：“九妹！你不难过吗？！”

　　阿九想了想。

　　“腿终于不疼了。”她说。

　　这是她八百年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与此同时，兜率宫的药房里，阿杵正在捣她的最后一味药。

　　石臼是跟了她六百年的老物件，边缘被磨出深深浅浅的凹痕。她把药材放进去，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和六百年前一模一样。

　　新装的自动化仙阵在旁边嗡嗡作响，三秒就能把药材打成均匀的粉末。

　　阿杵不看它。

　　“你比我快，”她小声说，“但你不知道这味药是什么味道。”

　　药杵落下，药材碎开，香气散了一屋子。

　　她把药粉装进瓷瓶，写上标签，放好。石臼擦了三遍。

　　走出兜率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仙阵还在嗡嗡响，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你没有我写得好。”她说。然后走了。

　　王母娘娘的仪仗队里，云意正在举扇子。

　　七名执扇仙女，裁五个。她的名字在第三個。

　　“云意，你可以走了。”掌事仙女说。

　　云意点点头，把扇子最后一次举好。手腕的角度、扇面的高度、呼吸的节奏——八百年，从未出错。

　　换班的仙女来接替她。云意轻轻放下扇子，转身往外走。

　　她经过大殿时，王母娘娘坐在上面，没有看她。

　　云意没有回头。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八百年，王母娘娘从来没有看过她。

　　“没关系。”她小声说。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月老宫里，阿缘正在拆今天第三十七封投诉信。

　　“月老又把红线牵错了！我明明是白羊座的，他给我牵了个狮子座的！八字不合！星座不合！连血型都不合！”

　　阿缘面无表情地拿起朱砂笔，在“投诉处理”一栏写下：“已记录，红线已撤销，补偿方案：免费赠送一次姻缘咨询。”

　　她把信归档，放进柜子。柜子里已经塞满了——五百年，她处理过的错配姻缘，堆满了整整两面墙的柜子。

　　月老在旁边喝酒，醉醺醺地说：“阿缘啊，你说这些凡人，牵对了也不一定成，牵错了也不一定散，何必那么认真呢？”

　　阿缘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缠着的红线——那是她自己绑的，打了一个死结。不是为了求姻缘，是为了提醒自己：别信这个。

　　奈何桥上，阿桥正在扫地。

　　三百年前她来到这座桥，因为“执念太深无法投胎”。冥界给她安排了一份工作：扫奈何桥。

　　每天都有亡魂从她身边走过，喝孟婆汤，过桥，投胎。

　　三百年来，她听遍了所有的临终遗憾——

　　“没来得及跟她说。”
　　“没来得及道歉。”
　　“没来得及回家。”
　　“没来得及……”

　　阿桥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她的扫帚扫过桥面，把落叶和灰尘扫进忘川河里。但那些话扫不掉，越积越多。

　　孟婆调好了最后一锅汤，对她说：“丫头，冥界改革了，你可以去投胎了。”

　　阿桥握紧了扫帚：“我能保留记忆吗？”

　　“为什么？”

　　“我得替他们记住。”

　　孟婆沉默了很久，给她多盛了一碗汤：“喝了这碗，你就走吧。”

　　阿桥没有喝那碗汤。她端着碗，站在奈何桥上，看最后一眼。

　　桥下的忘川河还在流。桥上的亡魂还在走。她手里的汤，慢慢凉了。

　　成都的一家小酒馆里，阿闲正在睡觉。

　　她在天庭管的是“南天门花草养护”——其实就是浇花。五百年来浇死了七批仙草。最后一批死的时候，管事的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是走吧。”

　　阿闲欣然接受。

　　投胎到成都，她靠微薄的积蓄躺了三个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火锅，遛弯，发呆。

　　“终于不用上班了。”她幸福地想。

　　然后钱花光了。

　　阿闲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一个哲学问题：人为什么要上班？

　　想了一整天，没想通。但房租想通了——房东在门口贴了第三张催租条。

　　阿闲叹了口气，爬起来，打开招聘网站。

　　她的求职标准只有一个：能坐着的。

　　翻了三页，她看到一个招聘启事：

　　“咖啡馆招店员。要求：能站着。能吃苦。能加班。”

　　阿闲关掉页面。

　　五分钟后，她又打开了。

　　因为那家咖啡馆的名字叫——“不想上班”。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算你有品味。”她说。

　　第二天，她去面试了。

　　南天门的云海翻涌，人间万家灯火。

　　八千三百二十七个神仙在这一天失去了编制。

　　他们有的哭，有的骂，有的沉默，有的喝酒，有的在奈何桥上站了最后一班岗，有的在药房里捣了最后一味药，有的在保安亭里搬了第一把椅子。

　　没有人知道，这些被天庭丢掉的人，会在人间找到什么。

　　但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