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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枣   自从葬 ...

  •   自从葬礼之后,沈砚辞就开始做梦。

      隔三差五的做梦。

      梦的内容都差不多:他只能站在一扇铁门前,门没锁,但是他推不开。他只能在外面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还是灰蒙蒙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秦骜不在床边。沈砚辞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一直盯到天亮。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秦骜在副驾驶上。

      腿翘在仪表盘上,看着窗外。

      沈砚辞没问他昨晚去哪了,只是沉默着。

      秦骜也没说些什么。

      车里很安静。

      等红灯的时候,沈砚辞看了他一眼。秦骜闭着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砚辞收回目光。绿灯亮了。

      到公司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皱了皱眉,闭上了眼。

      脑子里老是出现那扇铁门。

      锈的,门框上挂着半副春联。

      他没去过那个地方,但他知道它长什么样。他知道院子里有草,有一棵死掉的枣树,树干上有几道刻痕。

      他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他打了几个字——“青山县”。删掉。又打了几个字——“秦骜”。删掉。又打了几个字——“青山县殡仪馆”。删掉。

      “你查我?”秦骜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沈砚辞没抬头。

      “没查你。”

      “那你查什么?”

      沈砚辞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他。

      秦骜靠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砚辞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

      “查青山县。”他说。

      秦骜没说话。沈砚辞也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秦骜问:“查青山县干什么?”

      “不知道。”

      秦骜看着他。沈砚辞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秦骜先移开了。

      下午,沈砚辞提前走了。

      他开着车,上了高速。

      秦骜坐在副驾驶,腿翘在仪表盘上,看着窗外。沈砚辞开得不快。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你开慢点……小心点。”秦骜说。

      “已经够慢了。”

      “再慢点。”

      沈砚辞不想理他,车速降了一点。

      秦骜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

      到青山县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沈砚辞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去梦中的那个老房子。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界限。

      风从山头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新翻泥土的味道。

      秦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山。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步的距离。沈砚辞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像空气里多了一层什么。

      “你带我来干什么?”秦骜问。

      “没带你。”

      “那我来干什么?”

      沈砚辞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秦骜。秦骜没看他,看着山。

      侧脸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淡。

      “你不冷吗?”沈砚辞问。

      “鬼不会冷。”

      “那你怎么在抖?”

      秦骜没接话。

      “没什么,风吹的。”秦骜说。

      沈砚辞没戳穿他。这里没风。

      他转过身,回了车上。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你小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除了打拳,还干什么?”

      秦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偷枣。”

      “偷谁的?”

      “隔壁家的。他家有棵枣树,比我奶奶那棵大。”

      “被抓过吗?”

      “抓过。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沈砚辞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奶奶。我奶奶打了我一顿。”

      “打哪了?”

      “屁股。用扫帚。”

      沈砚辞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没了。

      秦骜睁开眼,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沈砚辞没接话。秦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下来。

      快到家的时候,沈砚辞说:“你后来回去过吗?”

      “回哪?”

      “青山县。”

      秦骜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秦骜看着窗外。

      “没什么好看的。”

      车开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发动机不响了,四周很安静。沈砚辞没下车,秦骜也没动。

      “我明天去。”沈砚辞说。

      “去干什么?”

      “看看。”

      秦骜转过头,看着他。

      车库里没有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照在沈砚辞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秦骜看了他很久。

      “看我?”秦骜问。声音很轻。

      沈砚辞没回答。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看你的树。”他说。然后走了。

      秦骜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

      ---

      第二天早上,沈砚辞又去了青山县。

      秦骜在副驾驶上坐着,但沈砚辞没看他。

      他开得很慢,比昨天慢。高速上的车嗖嗖地超过去,他不动。

      到的时候快中午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沿着那条石子路走,走得不快。

      秦骜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隔了两步。

      走到那扇铁门前,沈砚辞停下来。门还是锁着的。

      他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的草还是那么高,枯黄的,倒了一片。那棵树还在,光秃秃的。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晃了一下,锈迹簌簌地掉。

      “锁着呢。”秦骜说。站在他身后,很近。

      沈砚辞没回头。

      他能感觉到秦骜的气息——凉的,带着琥珀和檀香的味道,从身后拢过来。

      就那样站着,不远不近。

      “你刻的那些,”沈砚辞问,“还在吗?”

      “什么?”

      “身高。”

      秦骜没说话。

      沈砚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转过身。秦骜站在他面前,太近了。沈砚辞没退,秦骜也没退。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小段的距离。

      “不知道。”秦骜说。

      沈砚辞看着他。秦骜看着他。谁都没动。

      风吹过来,铁门晃了一下,吱呀一声。沈砚辞先移开目光。

      他侧过身,从秦骜旁边走过去。肩膀擦过秦骜的肩膀——穿过去了。

      什么也没碰到。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回去的路上,沈砚辞开得很慢。秦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你奶奶,”沈砚辞忽然开口,“叫什么?”

      秦骜没睁眼。

      “李秀英。”

      沈砚辞点了点头。车驶入市区,路灯亮了。光从车窗照进来,在秦骜的脸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到家的时候,沈砚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秦骜没动,他也没动。

      “你为什么要去?”秦骜问。

      沈砚辞没回答。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偷枣那家,”他说,“后来怎么样了?”

      秦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车库里很暗,只有沈砚辞站在光里,半个身子被路灯照着。

      “搬走了。”秦骜说。

      “枣树呢?”

      “砍了。”

      沈砚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秦骜还坐在车里。

      那天晚上,沈砚辞又做梦了。

      还是那扇铁门,还是推不开。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不是他推开的,是自己开的。他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很高,踩上去沙沙响。

      那棵树还在,光秃秃的。他走到树前面,抬头看。

      树干上的刻痕一道一道的,最矮的那道在很下面,最高那道在他胸口的位置。

      他摸了一下。刻痕很深。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他没回头。

      “甜吗?”他问。

      “什么?”

      “枣。”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甜。”

      沈砚辞没说话。他站在树下,身后站着一个人。两个人没说话,也没动。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秦骜靠在床边,看着他。

      “你站了一夜?”沈砚辞问。

      秦骜没回答。

      沈砚辞看着他。秦骜看着他。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秦骜的脸上,半透明的,像要化掉。

      沈砚辞伸出手。悬在半空。离秦骜的脸很近,但没有碰到。

      秦骜没躲。

      沈砚辞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秦骜。”他叫了一声。

      “嗯。”

      “你奶奶那棵树,结的枣,甜吗?”

      “问过了。”

      “再问一次。”

      沉默。

      “甜。”秦骜说。

      沈砚辞没再说话。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秦骜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没走远,就是挪了几步。

      沈砚辞没动。他知道秦骜在那里。

      他闭着眼,慢慢睡着了。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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