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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山    手 ...


  •   手机亮了。

      沈砚辞没动。

      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的画面闪来闪去。

      茶几上的茶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

      他起了个身,坐在沙发上,腿伸开,手搭在膝盖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看。

      过了很久,他才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全国拳击冠军秦骜追悼会明日举行”。

      白底黑字,没有图片。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秦骜站在窗边。他什么时候来的,沈砚辞不知道。

      他就站在那里,半透明的,外面的路灯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不下一丝影子。

      他没看沈砚辞,看着窗外。

      “你要去?”他问。

      沈砚辞没回答。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注意。声音关着,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料理台上。

      “不去。”他说。

      回到客厅的时候,秦骜还在窗边。沈砚辞坐下来,揉了揉眉。

      “明天几点?”他问。

      “十点。”

      第二天早上,沈砚辞自己开的车。

      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秦骜坐在副驾驶,腿翘在仪表盘上,像以前一样。以前他活着的时候经常这么坐。

      沈砚辞说过他,他不听。现在他死了,还是不听。

      出城之后上了高速。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三月的枝丫还没发芽,像一根一根的骨头。田里什么都没有,黄土裸露着,一块一块的。天灰蒙蒙的。

      秦骜没说话。沈砚辞也没说话。只有车飞速行驶的呼呼声。开了很久。

      快到的时候,秦骜说:“往左拐。”

      沈砚辞没减速。

      “不是去殡仪馆。”

      “先拐。”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秦骜没看他,盯着窗外。沈砚辞打了方向盘。

      路越来越窄。

      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石子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的屋顶长草,有的窗户是破的。电线杆横七竖八的躺着,上面缠着枯藤。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看什么。

      秦骜让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门锁着。锈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门框上的春联还在,只剩半边。院子里草长到膝盖,枯黄的,倒了一片。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我奶奶种的。”秦骜说,“以前结枣,甜。后来没人管,死了。”

      沈砚辞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车窗往外看。

      院子不大,墙根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了底的搪瓷盆,几块砖,一个生锈的铁桶。窗户黑漆漆的,玻璃碎了一块。

      “我小时候住这儿。”秦骜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不这样。院子里有菜,墙是白的。奶奶在门口坐着,种菜,等我放学。”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没人了。”

      沈砚辞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碎石咯吱响。他走到铁门前,从门缝往里看。杂草丛生。

      “后来我去打听,邻居说她一直坐在这等我。说我答应过那天去看她。我没答应过。”

      沈砚辞背过身去,靠在车的旁边。早晨的微光,打在沈砚辞身上。他的轮廓在阳光下很淡。

      “所以你该回去的时候,她已经…”

      “死了”秦骜说。“我当时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就走了。”

      沈砚辞沉默着。

      “那天晚上我打了一场比赛。”秦骜说。“赢了。KO了对手。对手进了医院。”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院子,面无表情。

      “后来我想过,那天要是我没去打比赛,她会怎样。想了几天,不想了。反正都已经死了。”

      沈砚辞看着他,秦骜脸上没有悲伤,更没有愤怒,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吧”秦骜开口。

      沈砚辞拉开车门,坐回去。发动车,掉头。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没了。

      殡仪馆在县城边上。不大,灰扑扑的。门口的墙是白色的,长了些许青苔。

      沈砚辞把车停在远处,没熄火。他坐在车里,看着殡仪馆的大门。秦骜也看着。

      “你怕被人认出来?”秦骜问。

      “不怕。”

      “那你等什么?”

      沈砚辞没回答。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灵堂很小。

      进门就是,两边摆着花圈,中间放着秦骜的照片。花圈上的挽联写着“秦骜同志千古”,落款是“青山县体育局”。旁边还有几个,字迹潦草,看不清是谁送的。

      照片是拳馆里拍的。

      手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伤,笑得很僵硬。

      沈砚辞见过这张照片。

      在他的调查报告里。但印出来放大,感觉不一样。

      沈砚辞站在最后一排。没人认出他。来的人不多,一眼就数得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肩膀很宽,背有点驼,穿着发白的夹克。

      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打拳的人的手。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的黑色西装,袖子长了一截,一直在搓手。

      后面坐了几个老人,还有一个女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那个是我教练。”秦骜站在沈砚辞旁边,声音很轻。“姓周。我十四岁跟他打的。旁边那个是我队友,叫阿东。”

      “那个女人呢?”

      秦骜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不认识。”

      追悼会开始了。没有人念长篇的悼词,只有主持人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是教练上台。

      教练走路有点瘸,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挪上去的。他站在话筒前面,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秦骜……”他哽咽了一声。

      “我带了秦骜八年。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他来找我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

      他停了一下,眼睛红了。

      “他是我们那儿最苦的孩子。没爹没妈,奶奶带大的。他奶奶走的时候,他在打比赛。赶回去,人已经没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就一句话。他说,教练,以后我就一个人了。然后他接着打。那天他打了三场,全赢了。”

      教练擦了擦眼睛。

      “他是真的有天赋。他肯练,能吃苦,别人练一百拳,他练一千拳。我跟他讲过,你能打出来。你能打世界赛。”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不打了。他跟了别人。我不知道跟了谁,也不知道去干了什么。我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来跟我道别。他说,教练,谢谢你。然后他就走了。”

      教练没再说下去。他站在台上,手扶着桌沿,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台。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的。

      然后是阿东。他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搓。站在话筒前面,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很久。

      “秦骜……他话少。”阿东说。

      “他训练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就一直打。打完就走。但他请我们吃饭,赢了比赛就请。他的钱不多,但从来不欠别人的。”

      他叹了一口气。

      “他教我打拳。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怎么站,怎么出拳,怎么躲。他打拳狠,但教人的时候不凶。”

      阿东的声音开始抖。

      “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我不知道他要走。我以为他还会回来。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从来不说要去哪。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匆匆鞠了一躬,走下台。

      然后是邻居老太太。她颤颤巍巍的,被人扶着上去的。她说话声音很小,麦克风收不太清楚。沈砚辞只听到几句。

      “秦骜小时候好苦啊……他奶奶走的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人,没人管……后来出去打拳,不知道有没有吃饱……”

      老太太哭了。旁边的人把她扶下去。

      沈砚辞站在最后一排,全程没动。秦骜站在他旁边,也全程没动。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散了。

      沈砚辞没走。

      他站在最后一排,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慢慢往前走。他走到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秦骜在他旁边,也没走。

      灵堂里很安静。花圈上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晃。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你教练说,你本来可以打世界赛。”沈砚辞说。

      “嗯。”

      “为什么没去?”

      “因为你。”

      沈砚辞没说话。他看着照片里的人。

      “你要我帮你打地下拳场的那些事,”秦骜说,“我没时间训练。”

      沈砚辞想起第一次看见秦骜的时候。十九岁,陪父亲去看拳击赛。

      全场他都没怎么看,低头回消息。

      然后秦骜上场了。不是主赛,是垫场。没人认识他。

      沈砚辞抬起头,正好看见他出拳。动作不漂亮,但狠。一拳接一拳,丝毫不留情。像一台机器。

      散场后他让人去查。

      查回来的结果是:秦骜,青山县人,没有教练,没有经纪公司,没有赞助。打一场拿一场的钱。沈砚辞说,把他签下来。

      秦骜第一次见沈砚辞说,跟我干。秦骜问干什么。

      沈砚辞说,打拳,打正规的。秦骜看着他,问为什么。沈砚辞说,因为我看见你了。

      “后悔吗?”沈砚辞问。

      “后悔没早点走。”秦骜说。

      他停了一下。

      “但不后悔认识你。”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的人。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秦骜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车里的灯没开,只有仪表盘的光,幽幽地亮着。

      外面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盏路灯闪过,光从车窗照进来,在秦骜的脸上晃一下,又暗下去。

      快进城的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秦骜没睁眼。

      “想,这人谁啊。”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说,跟我干。”

      “你怎么想的?”

      秦骜睁开眼,看着窗外。

      “想,终于有人想要我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车驶入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光从车窗照进来,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你为什么要签我?”秦骜问。

      沈砚辞没回答。车开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因为我看见你了。”沈砚辞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秦骜坐在副驾驶上,没动。他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过了一会儿,他也下了车。

      他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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