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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晚 这晚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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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沈砚辞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铁门,不是枣树,也不是青山县灰蒙蒙的天。
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油门被踩到底的声音。发动机轰鸣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那个晚上,在后座,司机在前面开。他说“撞上去”,司机照做了。
油门轰的一声,车猛地加速,他被惯性压在座椅上。
然后就是撞击声。很大的声响。
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
车停了。
他被安全带勒住胸口,很疼。
然后安静了。
很安静。安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有人在喊“车里有人”,有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有金属被撬开的声音。
他坐在后座,手握着门把手,但没有推开门。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听见了秦骜的声音。
不是喊叫,是闷哼。是从燃烧的车厢里传出来的。很轻,被外面的嘈杂盖住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他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沈砚辞猛地惊醒了。
天还没亮。
窗帘拉着,外面的车灯透过缝隙,把房间照得一闪一闪的。
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
秦骜在床边。
他没动,就只是静静的靠在床尾的柱子上,看着他。车灯的光穿过他的身体。
沈砚辞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平稳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做噩梦了?”秦骜问。
沈砚辞没回答。他把水杯放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梦见什么了?”秦骜又问。
沈砚辞还是没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手,等它不抖了,才开口。
“梦见那天晚上了。”
秦骜沉默着。
“梦见你喊救命。”沈砚辞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在车厢里,被卡住了,出不来。你在喊。外面有人在撬门。我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他停下来。秦骜还是没说话。
“我听见你喊了。”沈砚辞说。“但我没有下车。”
他看着秦骜。
秦骜看着他。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秦骜的脸上,半透明的,像要化掉。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秦骜说。
沈砚辞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秦骜说别的。秦骜也什么都没说。
“那…你恨我吗?”沈砚辞问。
秦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砚辞,看了很久。
“恨过。”他说。
“现在呢?”
秦骜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不知道。”他说。
沈砚辞没再问。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两个人沉默着。房间里很安静。
“你当时……”沈砚辞开口,又停住了。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疼吗?”
秦骜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被卡在车里的时候。疼吗?”
秦骜没回答。沈砚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忘了。”秦骜说。
沈砚辞知道他在撒谎。
被卡在燃烧的车厢里,怎么可能忘了。但他没戳穿他。
他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
“你那天晚上,”秦骜忽然开口,“下车了吗?”
沈砚辞没回答。
“我知道你没下。”秦骜说。“你在后座坐着。门没开。你从头到尾没下来过。”
沈砚辞还是没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他听见秦骜从床尾走过来,靠在床边。
没碰他。就是靠着。
“秦骜。”他叫了一声。
“嗯。”
“你的那个梦”秦骜问,“后来呢?我喊救命,又然后呢?”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你被救出来了。消防车来了,他们把你从车里抬出来。你浑身是血,但你还活着。”
“那你在干什么?”
“我坐在后座。没下车。”
秦骜没说话。
“每次都是这样。”沈砚辞说。“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你被抬出来了,还活着。然后我就醒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就死了。”秦骜说。
沈砚辞只是闭着眼。
天慢慢亮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淡淡的光照在地板上。
秦骜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淡,淡得快看不见了。
沈砚辞下了床,走进浴室。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溅在脸上,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他看着镜子角落——秦骜有时候会靠在那里,歪着头看他。
可现在他不在那。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浴室的时候,秦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你今天还去公司吗?”秦骜问。
“去。”
“不休息一天?”
“不用。”
沈砚辞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秦骜。秦骜还站在窗边,没动。
“走不走?”沈砚辞问。
秦骜转过身,跟着他出了门。
沈砚辞开着车,秦骜坐在副驾驶,和往常一样腿翘在仪表盘上,看着窗外。
沈砚辞看了眼他,秦骜闭着眼,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沈砚辞收回目光,踩油门。
到公司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发着呆。
“你今天怎么了?”秦骜在窗边问。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要发呆?”
沈砚辞没理他。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行,又停下来了。脑子里都是油门声,撞击声,有人在喊“车里有人”。
他把文件合上,扔到一边。
“你昨晚没睡好。”秦骜说。
“你不用睡觉。”
“但我看得出来。”
沈砚辞只是沉默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秦骜没让开,沈砚辞也没让他让开。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活着,一个不是。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
“你昨天问我疼不疼。”秦骜忽然说。
沈砚辞没看他。
“疼。”秦骜说。“很疼。”
沈砚辞没说话。
“火烧起来的时候,疼。被卡住的时候,疼。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疼了,因为晕过去了。后来在医院醒过来,疼了一会儿,然后又晕过去了。再后来就不疼了。”
“死了就不疼了。”沈砚辞说。
“嗯。死了就不疼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天很黑很黑,好像要下雨。
“你后悔吗?”秦骜问。
沈砚辞没回答。
“说话啊!我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沈砚辞说。
秦骜看着他。沈砚辞没看他,看着窗外。
“你撒谎。”秦骜说。
沈砚辞没接话。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进去了。
秦骜靠在窗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下午,沈砚辞提前走了。
他开着车。
他在市区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经过平时上班的路,经过没去过的街区。秦骜坐在副驾驶,没问他去哪。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黑了,沈砚辞把车开回家。车开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后不后悔?”沈砚辞问。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秦骜没回答。
“你想听我说后悔?”沈砚辞说。“我不后悔。那天晚上,那辆车,你死在火里——我不后悔。”
“我知道。”秦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秦骜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听你说别的。”
“说什么?”
“说你其实没那么冷血。说你其实也会怕。说你其实也会睡不着,也会做噩梦,也会在开车的时候走神,也会在半夜醒来摸一下后颈。”
沈砚辞没说话。
“你摸后颈的时候,”秦骜说,“我知道你在找我。”
沈砚辞还是没说话。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猜对了。”他说。然后走了。
秦骜坐在副驾驶上,没动。
他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过了一会儿,他也下了车。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
那天晚上,沈砚辞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黑。
油门声。撞击声。有人在喊“车里有人”。秦骜在车厢里闷哼。他坐在后座,没有下车。
但这次不一样。他推开了车门。
他下了车。
地上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响。那辆白色赛车翻在地上,车身烧得发黑,火还在烧。
他走过去,看见秦骜被卡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眼睛闭着。
他伸出手,想去碰他。
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秦骜靠在床边,看着他。
“又做梦了?”秦骜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沈砚辞看着天花板。
“梦见我下车了。”他说。
秦骜没说话。
“我走到你旁边。你满脸是血。我想碰你,然后醒了。”
秦骜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他说,“在梦里碰一下我。”
沈砚辞没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秦骜靠在床边,没走。
天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细细的一条变成一片,照在地板上。
沈砚辞闭着眼,没睡着。秦骜靠在床边,也没走。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也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