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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存在的人 沈砚辞从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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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又闭着眼躺了一会,没有动。
他在等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等着那一声“早”。
什么都没发生。
四周很安静,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虚掩着,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床尾的柱子上。
秦骜最喜欢靠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和他说说话,或者不说。
可现在那里是空的。
沈砚辞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尖碰到的是颈环的金属边缘,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闹钟还没响。
什么都对,却什么都不对。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辞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的。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浴室。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他刷牙,洗脸,换衣服。
水龙头的声音在浴室里回响,哗哗的吵得他心烦意乱,忍不住的皱眉。他抬起头看镜子,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忍不住的看了一眼镜子角落。秦骜有时候会靠在镜框边缘,看他洗漱,说些有的没的。
“你刷牙的样子真丑。”
“你黑眼圈又重了。”
“你昨晚没睡好。”
但是他从来不理他。
可现在是空的。
他把毛巾挂回去。
走出浴室,拿了车钥匙。
去公司的路上车里很安静。他开了广播,主持人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好像是在说天气,说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很大,天很蓝。他把广播关了。车里又安静下来。
到公司之后他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西装,领带,面无表情。
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走了几步,又转头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上午开了两个会。他讲话,他签文件,他看报表。
助理在旁边记录,客户在对面坐着,一切都正常。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冷,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样淡。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助理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沈总,您今天气色比以往好多了。”
“嗯。”他头也没抬。
助理出去了,门关上。
啪!——
办公室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翻开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什么都没记住。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睁开,又翻开文件。
这次他强迫自己看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五行,脑子里又空了。
他“啪”地合上文件,扔到一边。
动作有点大,文件滑到桌边,掉在地上。纸页散开了,摊在地板上。他看着那些散开的纸,没有弯腰去捡,只觉得内心烦躁不已。
他站起身,来到落地窗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内心大骂自己“沈砚辞,你现在真的是有病。秦骜是鬼,鬼不是东西,鬼不应该存在。他死了,他应该去他该去的地方。他走了,我不应该高兴吗?”
他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从上滑到下,又关上。
最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他又放下。
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拿起车钥匙,走了。
沈砚辞开车出了地库。
阳光很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
他经过平时上班的路,经过没去过的街区,经过一个公园,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他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浑的,漂着几片叶子。他经过一条老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开。
他上了高架。
高架上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楼群一片一片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他开了十分钟,从高架下来,又拐了几个弯。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隧道很长,好像没有尽头。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车停在了星寰大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响着,仪表盘上的灯亮着。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那种凉意。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路口。
路面已经清理干净了,看不出三个月前这里曾经有一辆车在这里燃烧。
白线重新画过了。
但他记得。
他看过监控,看过调查报告。调查报告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被他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路口。
他想起车祸那天晚上。
他在后座,司机在前面开。他说“撞上去”,司机照做了。
他只听见油门轰的一声,车猛地加速,他被惯性压在座椅上。
然后撞击的声音,很响。
车停住了。
他坐在后座,听见外面的声音。
有人喊,有人跑,有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坐在后座,迟迟没有推开门。只是静静的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喊叫。
“车里有人!”
“快叫救护车!”
沈砚辞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硌着额头,有点疼。
他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后面的路,空荡荡的,没有车,没有人。
他发动车,掉头,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砚辞开门进屋,没开灯。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昏黄的。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碰金属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响。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外套没脱,灯没开,就那样坐着。腿伸开,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黑暗里的某一点。
也许是墙,也许是窗户,也许什么都没有。
客厅很大,平时不觉得。秦骜在的时候,他总是出现在某个角落——沙发扶手旁边。
他占不了多少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靠在那里,不说话也占着地方。
现在他不在,客厅就显得大了。大得有点空。
沈砚辞坐了很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他不知道。他没看手机,就那样坐着。
然后忽然他感觉不对。
后颈开始发烫。从腺体深处往外烧,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根火柴。
他伸手摸了一下,烫的,不是皮肤表面的温度,是里面的。
信息素开始从颈环边缘往外溢,白玫瑰和铃兰的味道,浓得他自己都闻得到。
发情期提前了。
他知道为什么。
身体习惯了秦骜的信息素,每天被琥珀和檀香的味道泡着,突然断了,就像戒断反应。
只是反应比他想的更加残酷。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腺体越来越烫,像有人在里面点火。
颈环勒得他喘不上气,他伸手去解,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三次才解开。
金属扣弹开的那一刻,信息素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味道。
白玫瑰和铃兰,浓得发腻,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需要Alpha的信息素。他的身体在叫嚣,在渴求。眼神都变得十分迷离,喉咙涌出几声闷哼。
他需要他的信息素,把那一份燥热压下去。
他需要那只半透明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
他需要秦骜。
但秦骜不在。
沈砚辞缩在床上,咬着牙不出声。
他想到了药剂,可是用完了。他又想到了管家,可是他的高傲绝不让他低下头,展露自己不堪的一面。
他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攥着床单。额头渗出汗水。
信息素越来越浓,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呛。
腺体在烧,浑身在烧,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腿在发抖,腰在发软,脑子里全是浆糊,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身体在渴求。
渴求一个不存在的人。
后半夜他烧糊涂了。
分不清自己在哪,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回来……”
“你回来……”
“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秦骜是突然出现的。
不是慢慢凝实,不是像以前那样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模糊变成清晰。
是突然就有了。像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一样,猛地撞进这个房间。他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站在床边愣了几秒。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他只觉得一直在往下沉,沉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形状。全是黑的。
他以为这次真的死了。上次死了变成鬼,这次鬼也要死了。他一直在往下沉,沉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上来。
“……回来……”
是沈砚辞的声音。他在叫他回来。
他拼命往回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往哪走,只是拼命地往上、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然后突然就撞回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蜷在床上,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额头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眉头皱着,嘴里一直在说什么,听不清。
信息素很浓,白玫瑰和铃兰的味道铺了一屋子,呛得人难受。
颈环扔在床头柜上,金属扣开着。
秦骜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蜷缩的样子,看着他烧红的脸。
他释放信息素。琥珀和檀香的味道涌出来,把白玫瑰和铃兰裹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伸手去碰沈砚辞的后颈。手指穿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他试了第三次。手指从沈砚辞的皮肤里穿过去,像穿过水。
他碰不到他。
秦骜站在床边,看着沈砚辞蜷成一团,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释放信息素,把所有能放的都放出来,把他裹在里面。
不是触碰,是包裹。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砚辞,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发情期退了。
沈砚辞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拆过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嗓子干得冒烟。他睁开眼,看到秦骜靠在床边。
秦骜的轮廓比平时淡了很多。边缘模糊,有些地方几乎要散掉。他的赛车服上还有血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不像话。
他很累。好像随时会散掉。
沈砚辞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砚辞坐起来,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秦骜没回答。
“说话,我问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秦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一直往下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停了一下。
“然后听见你叫我回来。”
沈砚辞没说话。他拿着水杯,手指攥着杯壁,攥得很紧。
“我没叫你。”他说。
秦骜没接话。他靠在床边,闭着眼。轮廓淡得像要散掉。
沈砚辞把水杯放下,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他扶了一下床头柜,站住了。他没看秦骜,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他停了一下。
“下次,”他说,没回头,“消失之前说一声。”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水声哗哗地响。
秦骜靠在门外的墙上,闭着眼。
他说他没叫他。但秦骜听见了。他听见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回来。他拼命往回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才撞回来。
他知道沈砚辞不会承认。他也知道那是真的。
水声还在响。秦骜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水声。
他没有走。他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