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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驱鬼   沈砚辞 ...

  •   沈砚辞已经连续五天没睡超过两个小时了。

      不是失眠。是秦骜不让他睡。

      每到凌晨,当他终于撑不住合上眼,后颈就会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秦骜的鼻尖贴着他的腺体,缓慢地蹭,像猫在蹭一块属于它的领地。

      信息素顺着毛孔渗进来,琥珀和檀香的味道裹住他的神经,把好不容易积累的睡意撕得粉碎。

      他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镜子里的倒影多了一个——秦骜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秦骜说。

      沈砚辞没理他。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浴室,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冷的水溅在脸上,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气色很差。”秦骜的影子出现在镜子里,靠在他肩上,指尖拂过他眼下的乌青。

      沈砚辞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凹陷,颈环的金属边缘勒出一道红痕。

      “你还要闹多久?”他问,声音沙哑。

      秦骜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镜子的边缘,安静地看着他。

      沈砚辞攥紧毛巾,指节泛白。

      他知道秦骜想说什么。他在说:你杀了我,你别想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联系一个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商务会议,“城西那边,有个姓孙的术士。对。今天。”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沈砚辞挂断,把手机扔回桌上。

      秦骜的影子飘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术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取悦了的兴奋。

      沈砚辞扣好衬衫袖口,头也不抬:“你死了,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秦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该去的地方是哪儿?监狱?还是地狱?”

      沈砚辞的手指顿了顿,但他没有回答。

      城西,老街尽头。

      沈砚辞的司机把车停在巷口,没敢跟进来。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缝里长着枯黄的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与苔藓的气味。

      沈砚辞在巷尾找到了一扇褪色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映不出人影。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站在门后,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那位老道士上下打量了沈砚辞一眼,目光在他后颈的腺体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照出墙上的符咒和供桌上的香炉。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浓得发腻,混着某种沈砚辞分辨不出的草药气息。

      老人示意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在他面前摆了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

      “你知道你身上跟了个什么东西吗?”老人问,声音平平的。

      “一个死人。”沈砚辞说。

      “不全是。”老人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死人我见多了。普通的死人不会像他这样——他是自己留下来的。执念太重,重到阴差都拉不走。”

      沈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秦骜的影子贴在他背上,像一块冰,一动不动。秦骜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听,在观察,在判断。

      老人开始念咒。

      那是一种沈砚辞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老而熟练。

      随着咒语的节奏,屋子里的温度骤降,香火忽明忽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

      铜镜的镜面开始起雾。

      沈砚辞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变了——秦骜的影子在抖动,在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拉扯。

      沈砚辞偏过头,余光看见秦骜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唔……”秦骜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沈砚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人的咒语越来越急促,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得飞快,灰烬簌簌地落下来。秦骜的影子被压成一个蜷缩的团。

      沈砚辞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想起秦骜在他书房里翘着腿的样子,想起那根点在他额头上的手指,想起宴会上当众撕碎他体面的那些瞬间。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眼前这个蜷缩的影子覆盖。

      秦骜在痛。他在被撕扯,在被驱逐,在被从这个世界连根拔起。

      沈砚辞应该觉得高兴。他应该觉得解恨。

      他确实觉得解恨。

      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不想辨认的情绪,像一根细刺,扎在解恨的痛快里,隐隐地疼。

      “继续。”他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吩咐下属。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沈砚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怜悯。老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念咒的速度。

      铜镜裂了。

      一道细纹从镜面中央蔓延开来。香炉里的三炷香同时熄灭,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老人猛地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供桌上,溅在那碗清水里,血色在水中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老人瘫倒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呼吸急促。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沈砚辞身后的某个方向,嘴唇翕动着:

      “他……他不走。”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不走。”老人重复了一遍,声音虚弱但清晰,“他可以走。阴差来过,拉不走他。是他自己不要走。”

      老人艰难地坐直身体,看着沈砚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沓现金,放在供桌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年轻人。”

      在沈砚辞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但清晰,“有些东西,不是靠术法能解决的。他选择留下,是因为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你杀了他一次,他还是要回来。你再杀他一次,他还是会回来。”

      “除非——”

      沈砚辞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想走。或者……”老人顿了顿,“你让他走。”

      沈砚辞站在门口,背对着老人,阳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

      他迈出门槛,没有再回头。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沈砚辞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出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了几秒。然后,秦骜的影子慢慢在他身侧凝实,像雾气聚成形。他没有贴上来,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他的轮廓比之前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边缘有些模糊。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没有之前的挑衅和戏谑,而是一种沈砚辞没见过的……疲惫。

      “你倒是跑啊。”秦骜说,声音沙哑,带着点自嘲。

      沈砚辞没说话。

      “花了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

      “我值多少钱?”

      沈砚辞停住脚步。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半透明的影子。秦骜的赛车服上还有血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秦骜看起来很狼狈。

      “你不值钱。”沈砚辞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只是……甩不掉。”

      秦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挑衅和恶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是温柔的笑。那种笑不该出现在一个鬼魂脸上,更不该出现在一个被谋杀的人脸上。

      “你也是。”秦骜说。

      这三个字落在巷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沈砚辞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亲手杀死的男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轮廓淡得像是一盘散沙,却还是不肯走。

      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

      他自己留下来的。

      阴差来过,拉不走他。

      “为什么不走?”他听见自己问。

      秦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是因为……你是我死后唯一看得见我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暖的。司机已经打开车门,在等他。他弯腰坐进后座,关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秦骜的影子出现在副驾驶上,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他的轮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沈砚辞知道他还在。

      “回去。”沈砚辞对司机说。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沈砚辞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后颈没有凉意。秦骜没有贴上来,没有说话,没有释放信息素。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像一块终于不再挣扎的石头。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车流。

      沈砚辞睁开眼,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秦骜的轮廓——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还残留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没有说“别跟着我”。

      也没有说“你走吧”。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秦骜没有碰他。

      他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卧室里,但没有贴上来,没有蹭他的腺体,没有释放信息素。他只是靠在床尾的柱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

      沈砚辞躺在床上,闭着眼。

      他知道秦骜在那里。

      沈砚辞能感觉到——不是触碰,不是信息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术士扯不断,阴差拉不走。

      “秦骜。”

      “嗯?”

      “你为什么不走?”

      沉默。

      很长的沉默。长到沈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秦骜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是因为……你是我死后唯一看得见我的人。”

      沈砚辞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后悔过。那天晚上,那辆车,你死在火里——我从来没后悔。”

      “我知道。”秦骜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秦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柱子边飘过来,悬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砚辞。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床单上投不下一丝影子。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值得我恨的人。”他慢慢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孤独的人。”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虽然他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其实并不存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尾的柱子上。

      那里空无一人。

      但信息素的味道还在——淡淡的,琥珀和檀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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