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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识世情 清弦十三岁 ...

  •   清弦十三岁那年,沈怀山带她去了一趟府城。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嘉禾镇。

      府城比嘉禾镇大得多。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有五座,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官服的官员,有穿粗布衣裳的百姓,还有各种叫卖的小贩。

      清弦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爹,府城好大。”

      “大吧?”沈怀山笑了,“这还不算最大的。京城比这里大十倍。”

      “十倍?”清弦想象不出十倍是什么概念。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沈怀山带着清弦进了房间,安顿好行李,然后说:“走,爹带你出去转转。”

      ---

      府城的繁华让清弦眼花缭乱。

      东大街是府城最繁华的街道,两边店铺林立,有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书坊当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清弦在一家书坊前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她看到里面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琳琅满目。

      “爹,我想进去看看。”

      沈怀山陪她进去。清弦在书架间穿梭,像一只掉进蜜罐的蜜蜂。她翻了几本书,发现其中一些是她没读过的,便央求沈怀山买下来。

      沈怀山一口气买了十几本。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送了她一方砚台。

      出了书坊,清弦抱着一摞书,心满意足。

      但她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

      城门口,她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几个乞丐蹲在城墙根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其中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躺在老妇人怀里一动不动。

      清弦停下了脚步。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孩子怎么了?”

      沈怀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

      “饿的。”

      “他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没有饭吃。”

      “他为什么不回家?”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

      “他们没有家。”

      清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妇人和那个孩子。她看到有人从旁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看都不看,有人扔了几个铜板,有人啐了一口唾沫。

      那个老妇人低着头,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清弦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沈怀山给她买糖葫芦,她吃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就扔了。那个被她扔掉的糖葫芦,够那个孩子吃几天的吧?

      她鼻子一酸,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走过去放在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姑娘,这、这太多了……”

      “给孩子买点吃的。”清弦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老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清弦站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急,没有回头。她怕自己回头会哭。

      沈怀山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

      回到客栈,清弦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翻开沈怀山给她买的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她想,那个孩子比她小几岁。如果她出生在那个家里,她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她打了个寒噤。

      不会的。她有爹,有娘,有布庄,有银子。她从来没有饿过肚子,从来没有穿过破衣服,从来没有被人像看垃圾一样看过。

      但那些人有。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穷人家。

      “爹,”她问沈怀山,“那些乞丐、那些交不起税的人,他们怎么办?”

      沈怀山说:“那是官府的事。”

      “如果官府不管呢?”

      沈怀山沉默了。

      “如果官府不管,那就只能自己管自己。但那些人,连自己都管不了。”

      沈怀山看着女儿,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安分。

      ---

      第二天,沈怀山带清弦去参加商贾聚会。

      这是府城商界的一次聚会,来的都是府城及周边各县的大商人。沈怀山虽然是嘉禾镇的首富,但在这些人面前,只能算中等。

      清弦女扮男装,扮成沈怀山的“侄子”,坐在角落里听。

      商人们谈论的不是生意,而是如何避税、如何贿赂官员、如何跟官府打交道。

      “今年的税又重了,”一个胖商人叹气,“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刮干净啊。”

      “刮干净?”另一个瘦商人冷笑,“刮干净了拿什么刮?他们不会刮干净的,刮干净了下次刮什么?他们是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

      “刮到你刚好饿不死,但也没力气反抗。这就是分寸。”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无奈,有嘲讽,也有几分苦涩。

      “我跟你说,”胖商人压低声音,“要想不被刮,就得跟官府的人搞好关系。县太爷那里,该送的送,该请的请。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好说。”

      “可不是。去年我送了县太爷一幅画,花了我二百两银子。但今年税少交了一半,值了。”

      “听说府城的刘大人更黑。送画不管用了,得送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也不管用了。得送人。他最近看上了一个唱戏的,花了一千两才弄到手。”

      众人又是一阵笑。

      清弦在角落里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想起城门口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而这些人在谈论怎么用一千两银子买一个唱戏的。

      她想起苏蕙娘说的“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这些人,有道吗?有度吗?

      她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率兽而食人——带着野兽吃人。

      她以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孟子说得太重了。现在她觉得,孟子说得太轻了。

      ---

      回嘉禾镇的路上,清弦一直沉默。

      沈怀山问她在想什么。

      “爹,”她说,“那些商人,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做过吗?”

      沈怀山沉默了一会儿。

      “做过。”他说,“不做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不做,别人做。别人做了,就有官府的人罩着,生意就比你好。你不做,就竞争不过别人。”

      清弦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好人也会做不好的事,因为不做就活不下去。坏人也会做好事,因为做了有好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但她知道,她以前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嘉禾镇,只有沈记布庄,只有爹和娘和苏先生。现在,这个世界变大了,大得让她有些害怕。

      但她没有退缩。

      她想,如果这个世界是这样的,那她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改变。怎么改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第一步是——站在这个世界的中间,看清楚它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再想怎么改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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