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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庄帮手 清弦十一岁 ...

  •   清弦十一岁那年,沈怀山做了一个决定——让清弦正式参与布庄的生意。

      这个决定在镇上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说沈怀山疯了,让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做生意;有人说沈怀山是没儿子,没办法;也有人说沈怀山太惯着女儿了。

      沈怀山不在乎这些议论。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清弦有这个本事。

      自从赵伯离开后,沈怀山新请了一个账房先生,姓钱,三十出头,做事仔细,为人老实。但沈怀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的账目都会让清弦“过一眼”。

      清弦也不负所望,总能找出一些细微的错误。有时候是数字抄错了,有时候是加法加错了,有时候是分类分错了。钱先生一开始不服气,觉得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但几次之后,他服了——这丫头的眼睛比尺子还准,脑子比算盘还快。

      “掌柜的,”钱先生有一次私下对沈怀山说,“小姐这个本事,不去考功名可惜了。”

      沈怀山苦笑:“她考不了。”

      钱先生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了。”

      ---

      清弦正式参与布庄生意的契机,是一次意外。

      那年秋天,沈怀山去苏州进一批新到的丝缎。按计划三天就能回来,但途中遇雨,河水暴涨,船被堵在半路上,耽搁了七天。

      家里的事怎么办?铺子里有一批新到的布料需要验货、定价、入库,还有几个老客户等着谈下一季的订单。钱先生能做账,但他不懂生意——他不知道什么布料该定什么价,不知道怎么跟客户谈,不知道库存怎么周转。

      清弦主动请缨:“爹,我来。”

      沈怀山犹豫了。他不是不相信女儿的本事,而是——她才十一岁。

      “清弦,这不是看账本,是真的做生意。出了问题,不是几两银子的事。”

      “爹,”清弦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你教了我三年,该让我试试了。”

      沈怀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逞强,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把印章留给了她。

      “记住,”他说,“宁可不做,不要做错。”

      清弦接过印章,手心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父亲把整个沈家的家业,交到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手里。

      ---

      清弦用了三天时间,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先验货。新到的布料有三十几种,她把它们分成三个等级:一等是上好的蜀锦和杭绸,卖给大户人家做衣裳;二等是普通的棉布和麻布,卖给寻常百姓;三等是有瑕疵的次品,降价处理或者留作他用。

      然后是定价。她把每种布料的成本算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合理的利润,定出了五个价格档位。钱先生看了她的定价单,惊讶地发现,她定的价比沈怀山平时定的还低了半成。

      “小姐,这个价会不会太低了?”

      “不低。”清弦摇头,“今年的丝缎产量比去年多了一成,成本应该更低。爹的定价是按去年的行情算的,已经过时了。如果我们按去年的价卖,客户会觉得贵;如果我们按今年的成本卖,客户会觉得实惠,以后还会来。”

      钱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最让钱先生惊讶的是,清弦给每个老客户都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封都不一样——她根据每个客户的特点,写了不同的话。

      给李员外家的信:“李老爷,今年新到的蜀锦比去年更好,花色也多了一些。您上次要的‘福寿双全’纹样,这次有了。”

      给王举人家的信:“王夫人,您上次说想要一匹月白色的杭绸做夏衣,这次到了一批,质地比去年的更软。我给您留了两匹,您什么时候方便来看看?”

      给张秀才家的信:“张先生,听说您今年要参加乡试,恭喜。我这里有一匹上好的湖笔,是苏州那边带过来的,送给您,预祝您金榜题名。”

      钱先生看完这些信,沉默了。

      “小姐,”他说,“你连张秀才要参加乡试都知道?”

      清弦笑了笑:“上个月他来铺子里买布,跟我爹聊天的时候说的。我记住了。”

      钱先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比他认识的很多大人都厉害。

      ---

      沈怀山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账本。

      他翻开账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分类明确,数字准确。他看了看定价单,发现清弦调整了价格,心里暗暗点头——他知道今年的丝缎产量增加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调价,清弦已经替他做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都看完。

      看完之后,他把信放下,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清弦,”他说,“你确定你只有十一岁?”

      清弦笑着伸出两根手指:“爹,我十一了,不是一岁。”

      沈怀山摇了摇头,笑了。他当晚多喝了两杯酒,对林氏说:“这孩子,比我十一岁的时候强十倍。”

      林氏笑了:“那当然。她像我。”

      沈怀山假装不服:“像我!做生意是随我!”

      “读书是随我。”

      “算账是随我。”

      “写字是随我。”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半天,最后沈怀山投降了:“行行行,随你,都随你。只要她好,随谁都行。”

      林氏笑着白了他一眼。

      ---

      清弦对商业的理解,让沈怀山都感到惊讶。

      她不只是会算账,而是理解商业的逻辑。

      有一天,一个客户来退货,说买的一匹布有瑕疵。钱先生检查了那匹布,发现瑕疵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犹豫要不要退。

      清弦走过来,看了看那匹布,然后对客户说:“对不起,是我们的问题。这匹布您不用退了,我送您一匹新的,这匹算我们的。”

      客户愣了一下,然后高高兴兴地拿着新布走了。

      钱先生不解:“小姐,那匹布明明还能用,为什么要白送一匹?”

      清弦说:“那个客户是李员外家的管家。李员外家每年在我们这里买几百匹布,是最大的客户之一。如果我们为了一匹布跟他计较,他回去跟李员外一说,李员外会觉得我们小家子气,明年可能就不来买了。现在我们白送他一匹,他回去会跟李员外说沈家大气、讲信用。一匹布换一个大客户,值不值?”

      钱先生哑口无言。

      晚上,清弦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怀山。沈怀山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清弦,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你十一岁就懂了。”

      “什么话?”

      “做生意不是赚银子,是赚信任。信任在,银子就在。信任没了,银子再多也留不住。”

      清弦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是“懂了”这句话,而是她从小就是这样想的——银子是冷的,人是热的。用冷的东西去换热的东西,不值得;用热的东西去换冷的东西,也不值得。只有用热换热,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这个道理,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

      ---

      清弦参与布庄生意后,沈记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的定价策略让客户觉得实惠,她的信用政策让客户觉得放心,她的客户关系维护让客户觉得贴心。很多老客户开始点名要找“沈家小姐”谈生意——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沈家小姐”才十一岁。

      沈怀山有时候会想,如果清弦是男子,她会怎么样?

      科举?应该没问题。她读的书比很多举人都多。做官?应该也能做好。她处理事情的能力比很多官员都强。经商?更不用说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

      但她不是男子。她是女子。

      沈怀山有时候会觉得不公平。但他很快又会告诉自己——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抱怨没有用。他能做的,就是给女儿一个尽可能大的舞台,让她去飞。

      至于能飞多高、能飞多远,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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