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要权》云中耕

3、绝食 原来死那么

　　“施主请用膳。”小沙弥将食盒放在门前。
　　黎松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午时，小沙弥来收食盒。打开一看，粥原封不动，菜一口没吃。
　　黎松还是看着墙壁一动不动。
　　小沙弥没有说话，收了食盒，悄悄退了出去。
　　下午，小沙弥又来了，这次送来了笔墨纸砚。
　　“方丈说，施主今日可以开始抄经了。”
　　黎松还是一动不动。
　　小沙弥等了等，见她没有反应，便又退了出去。
　　晚上，小沙弥来收东西时，推开门，他愣住了。
　　满地碎片。碎纸、碎瓷、碎墨。炭盆里还有一截烧焦的笔杆，已经烧焦了。
　　而黎松还是一动不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沙弥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蹲下来，开始收拾。
　　收拾完了，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半个时辰后，他又来了。手里端着新的宣纸、新的砚台、新的墨、新的笔。他一样一样地摆在书案上，和白天一模一样。
　　然后他再次退出去，再次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小沙弥送来新笔墨的时候，黎松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叠宣纸，当着那个小沙弥的面，一张一张地撕。
　　她撕得很慢，故意让每一张纸撕裂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那个小沙弥的耳朵里。
　　小沙弥站在那里看着她撕，等她撕完了，他蹲下来，把纸屑捡起来，叠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去取了新的宣纸，重新摆在书案上。
　　“施主，方丈说抄经可以静心。”
　　第三天，她把砚台摔了。这次摔得比第一天还狠，砚台撞在墙上，碎成了五六片，有一片嵌进了墙缝里，抠都抠不出来。
　　第四天，她把墨泡进了水碗里。墨块在水里慢慢融化，水变得漆黑，然后她把那碗墨汁泼在了地上，黑色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渗进了砖缝里，怎么都擦不干净。
　　第五天，她把笔折断了，把断笔插进了院子的泥土里，笔杆朝上，像两根小小的墓碑。
　　第六天，她什么都没有摔。
　　但不是因为她不想摔了，而是因为她摔不动了。
　　黎松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道裂缝开始扭曲、变形，变成母后的脸。
　　母后在笑。
　　“松儿，来尝尝这个。”
　　她也笑了。
　　“母后，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史书会不会写：‘前朝公主，绝食而亡，不食周粟。’？后世会不会记得我？列祖列宗在九泉下会不会夸奖我？我算不算全了大渊的脸面？”
　　“母后，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母后……不要不理我……我以后会乖的……我保证以后好好听讲，我会乖的……”
　　“我有好好听你的话，我没有发出声音……”
　　“母后……我想回家……”
　　“妈妈……”
　　第七天，黎松躺着床上。
　　她想：大概就是今天了。
　　她想死。从枯井里被捞出来的那一刻就想死。她想死给所有人看。让新帝知道，她没有被他驯服。让天下人知道，前朝的公主不是被圈养的牲畜。
　　不出意外，她会就这样死去——蜷缩在一间破屋子里，像一只死在角落里的虫子。
　　母后，这就是你说的“活下去”？她笑了。
　　门被推开了，今天来的不是小沙弥，小沙弥的脚步声是急促的、小心翼翼的，这个人不一样。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无念。
　　脚步声停在床边。她没有转头。她不想看他。
　　她听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书案的方向去了。沉默。大概是在看那些从未被用过的笔墨纸砚。然后脚步声又回来，停在床边。
　　“施主。”
　　黎松没有回答，屋内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往外走。门开了，又关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以为他走了。
　　但过了不久，脚步声再次进来，这次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手里端着什么东西。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那东西暖暖的，还有股檀香味，那股檀香味包围了她，像一只手，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和那天在井底一个味道。
　　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真奇怪，明明已经六天没有吃东西了，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没有水分可以变成眼泪了。但眼眶还是酸的，酸得发疼。
　　然后她闻到了粥的味道。
　　再然后她听见了磨墨的声音。
　　最后门开了，冷风灌了进来，很快又关上了。
　　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了。
　　黎松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身上衣服的体温慢慢散去，变成和屋子一样冷的温度。久到粥的香味渐渐淡了，像是被空气吃掉了。
　　“死也要死个明白。”她心一横，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每动一下，胃就抽搐一下，眼前就黑一下。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在半路上了。
　　她就这么艰难的爬向桌子。
　　桌上放着一碗白米粥，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粥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死在护国寺没人会知道。”
　　“呵。”她冷笑一声。
　　然后她咬牙切齿地端起那碗粥。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喝得太猛，以至于她的胃痛的厉害，身体好像在嘲笑她，又好像在捍卫自己的领地，搞得黎松想吐，但胃里没有任何东西让她吐了，到最后只能徒劳地干呕。
　　等到她终于缓过劲来，她才小心翼翼地喝下第二口。
　　她想着自己的样子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荒唐了，太好笑了。
　　她绝食了那么多天都没死，痛苦、绝望、愤怒都没让她死，一碗粥就让她活过来了。
　　原来死这么难。
　　原来活着这么容易。
　　一碗粥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小沙弥来送早膳时，发现桌上的粥碗空了。
　　他又惊又喜，像是一个一直在喂一只不吃饭的猫的人，突然发现猫把碗舔干净了。
　　他收走空碗，放下一份新的早膳。然后他走到书案前，准备像往常一样换一份笔墨。
　　“这是什么？”
　　书案上铺着一张宣纸，他拿起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小沙弥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
　　他把那张宣纸小心地拿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出了门，他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穿过大雄宝殿，跑到方丈室门口。
　　“方丈——”
　　无念正在禅房里做早课。
　　“何事？”
　　小沙弥推开门，气喘吁吁地把那张宣纸递过去。
　　“方丈，那位施主……她写字了。”
　　无念睁开眼睛。
　　他接过那张宣纸，展开，字迹很难看，歪歪斜斜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上面写着：
　　“我不叫施主，我叫黎松。”

作者有话说

　　禅者行脚你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