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赐予 ……不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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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17年或者说显明元年，腊月十四。是改朝换代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殿外积雪三尺，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新帝穿着赶工制成的龙袍坐在龙椅上，三个月前他还是北境叛军的首领，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天下的主人。
“各位爱卿，今日朝会，还有一要事要议。”他满意的看着底下文武百官，“前朝余孽，如何处置？”
大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前朝宗室，按例当诛。”
“哦？杀？”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又有几人出列附议，内容都大同小异。什么民心不稳，什么永留祸患。
都是一个意思：只有杀干净了，这天下才能坐稳。
新帝没有说话，他略过底下众人，看向了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身上。
“沈卿，意下如何？”
这个沈卿是前朝旧臣，官拜太傅，是少数几个被新朝留用的前朝官员，早已过了花甲之年。
老者出列跪了下去。“陛下，老臣恳请陛下，饶永宁公主一命。”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永宁公主黎松，尚未及笈，前朝之过，不在一个孩子身上。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于陛下圣名无益，于天下人心无益。”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兵部尚书跳了出来：“沈太傅，你这是妇人之仁！前朝余孽，留她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子！”
“孩子？女子？”兵部尚书打断他，“需要我替您回忆一下那些害我军损失惨重的孩子、女子吗？哦，对了，我忘了，太傅是‘前朝’老臣。”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吵成一团。但高坐龙椅的皇帝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竟诡异的满足。
“够了。”
殿内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一圈殿内的文武百官，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太傅身上。
“沈卿的话确实有道理，杀一个尚未及笈的孩子确实不好听。”
沈太傅松了口气，刚要谢恩，皇帝又开口了。
“但……”
“兵部的话也并不是无道理，斩草不除根，终究是祸患。”
“那殿下的意思是……”沈太傅缓缓抬头。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示意一旁的太监主管。
太监总管会意，上前一步。“前朝永宁公主，帝念其年幼，特免死罪。送往护国寺，交予无念法师，以佛法感化，涤其罪业，修身养性，为我朝祈福，终生不得出寺……”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率先跪下。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跟着跪下。
只有沈太傅呆呆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最终他也跟着一起跪下谢恩。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太监道：传旨时和无念法师告诉他‘朕把前朝的余孽交给他，让他好好感化’。”
散朝后，沈太傅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走到台阶处，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和殿，殿顶上的雪积得更厚了。
他想：这天下，换了一个人坐，雪还是一样的雪。
下了朝圣旨就传到了护国寺。寺内众人都知道这只是个过场，毕竟那日就是护国寺把公主从井中找到的，但所有人都配合着演这出戏。
“无念法师，接旨吧。”
公公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内容和朝会时一样，“以佛法感化，涤其罪业”。
无念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听着。
“法师接旨吧。”
“贫僧接旨。”
公公走后，无念把圣旨递给身边的小沙弥。
“陛下摆明了就是拿我们背锅，渡得了，是陛下的仁慈，渡不了，是护国寺的责任。”
“如心。”无念打断他。
“弟子知错。”
“人各有命。”无念淡淡道。
接着他坐回蒲团，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黎松被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雪比她刚从井底出来时下得更大了。漫天漫地的白，把整座京城都盖住了。
她被塞进一辆囚车中，囚车出了刑部拐上了街。虽然刚经历过战乱，但已经有小贩在路边摆摊了。
囚车经过时，街上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这是谁啊？”
“听说是前朝的公主。”
“前朝的公主？就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听说被新帝送去当尼姑了。”
“啧啧，长得还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前朝的公主，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怎么不哭啊？”
“大概是吓傻了吧。”
黎松靠在囚车的木栏杆上，垂着眼睛，看不出悲喜。
“这就是前朝公主？”
一个被父亲抱在怀里差不多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伸着脖子看她。
“对，这就是前朝的公主。”他父亲说。
“她好脏啊。”小男孩皱起鼻子，“公主不是应该穿漂亮衣服吗？”
人群里有人笑了。
黎松也冷笑了一下。
囚车继续往前走。每经过一条街，就有新的人围过来看。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往囚车里扔了一个馒头，被侍卫呵斥了一声，又缩着脖子退回去了。
黎松只是坐在那，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被拉着游街示众。
从刑部到南门，不过三里路。但这三里路走完的时候，黎松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她不是公主了。
她是“前朝余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大人指给孩子看的活教材——“看，这就是亡国的下场。”
囚车出了南门，人群散了。雪越下越大了。
到了护国寺，黎松被拖了下来，下来时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石阶上的冰碴子硌进肉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起来。”侍卫不耐烦地拽她。
公公已经到了，正站在山门口和一个和尚讲着话。看到她，笑嘻嘻地说：“无念法师，人来了。”
黎松的头还是垂着，但她能感觉到对面的那个和尚正在看自己，可她不在意。
她不在意他的眼里是怜悯、厌恶、好奇还是轻视。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又一片。
“那人就给法师送到了。”公公和侍卫都走了，山门前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漫天的大雪。
无念转身。“跟上。”
黎松站在原地没有动。
无念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原地。
“施主。”
“我不叫施主。”黎松的嗓子哑到几乎听不出声音，“我有名字。”
无念沉默了。
“黎松。我叫黎松。”
“跟上。”
无念带她穿过大雄宝殿、藏经阁、斋堂，一路往后山走。
护国寺很大，一路上遇到了很对和尚，但他们都只是远远地站着，用一张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同情的，也有不屑的。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什么。
走到后山，这里比前殿安静的多。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座小院。
无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施主今后便住在此处，每日抄经三卷，权当静心。”
黎松站在院子里冷笑一声。
“抄经？你让我抄经？”
“是。”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前朝永宁公主。”
“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想让我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抄经？你当我是谁？你当我是那些跪在佛前求平安的愚夫愚妇？”
无念没有说话。
黎松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新帝不杀我，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不敢！他怕杀了我会寒了旧臣的心，怕天下人说他连一个女子都容不下！所以他把我扔到这里，扔给你这个‘圣僧’，让你替他看着我，让我在这个破地方老死、烂死！”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而你们——你们这些和尚——”她指着无念，手指抖的厉害。
“你们嘴上说着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不过是想让我活着受辱！让我活着，看着你们念经、敲木鱼、拜佛，看着你们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度’我！你度得了我吗？你度得了我的母后吗？你度得了那些死在宫里的人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多，到后面几乎是嘶吼。
“你凭什么度我？你有什么资格度我？皇家宗室每年花那么多钱拜你们，当初你的佛也口口声声说大渊是天命所归！大渊会千秋万代！如今呢？如今你们也会像哄我父皇一样哄新帝吗？你的佛要是真有本事，为什么不救我的母后？为什么让那些叛贼杀进京城？为什么让我在那口井里待了三天三夜？你的佛在哪里？你告诉我，你的佛在哪里！”
她喊完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喊的太用力了，以至于伤口都列开了，血滴在雪上，红得触目惊心。
无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面上没有一点表情。
见黎松喊完了他终于说话了。“贫僧度不了任何人。”
黎松冷笑道。“见风使舵的小人。”
“贫僧只是……”
“……不想让施主死在雪地里。”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赐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