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新的委托 我杀了他! ...
-
风中卷过燃烧殆尽后的残灰,火星子噼啪一声突兀响起。烈焰的余温烘烤着四周却独独隔绝相面而立的两人。
线条清瘦利落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起一瞬,压住如黑曜石一般折射出锐利光芒的双眼,他说话的时候口轮匝肌微微鼓动:“原来目的是这个吗?什么时候察觉的,还是你们一直都知道?”
“之前就隐隐有猜测,你的身手看上去并不像普通的以生存为理由打猎的猎人。”戴文说:“加上流放地的人对你的态度。”
“我们还未进入流放地,在门口被人群围着的时候。你,很突出。”他斟酌片刻用词。
“你虽然在人群中,但周围的人都对你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如果观察其他人的状态就会发现,他们虽然没有太过亲密但彼此之间是没有防备的,对你却不一样。
“后面孩子的事更肯定了我的猜测。他们会找你寻求帮助,并且确信你能救出孩子。信任你但又保持距离感。这说明你在流放地一定有着特殊的身份。除了拾荒者,我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事实证明,我猜对了。”
“这样。”罗素把手插进口袋,那是一个带着点防御意思的姿势。
他颇为认真地问:“我不是很想和你做朋友了,刚刚的话可以撤回吗?”
戴文嘴角弯起一个适当的弧度:“当然。但我不会撤回,不管你怎么想,我会一直把你当做我的朋友。
“包括那个委托。我说过你不答应也没有关系,你接下了,该有的报酬我也不会少。无论你想要什么,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会竭尽全力给你。”
啧,好麻烦。罗素轻咬颊肉。
戴文提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怎么能把自己交出来?!
可是不接,他还有机会接近他们吗?
注视着眼前之人那双诚恳的浅灰色眼睛,他撇开头,却又撞进了另外几双眼睛里。
垃圾场的大火已经尽数熄灭,漫天飞舞的灰烬犹如残蝶纷雪飘荡。如今,空气中连余温也冷却了。
片刻过后,他迈腿打开垃圾场的铁门,“析出的十年晶核归我,其余的,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自点明罗素的身份后就一直微微耸起的肩膀松下,戴文舒展开眉眼,笑容真心实意起来,跟上他的脚步,“本来就是你杀死的异种,晶核理应是你的。”
空气随着这句话的落下,一下子活跃起来。
“诶,等等,十年晶核让我摸摸也行!”尤金嚷嚷着,一个箭步也跟了上去。
黑灰色的尘屑簇拥着一颗多角球型的晶核,剔透的琥珀黄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罗素蹲下身拨开灰烬,指尖沾染上碳灰,拾起角面狼异种的晶核。
尤金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蹭到罗素后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颗晶核:“据说十年的晶核能提供的能量抵得上百颗五年晶核,续航久多了。”
“不过……怎么看上去不大?”
异种的晶核大小不一,一般情况下,异变年数越长,晶核就越大。同年数的晶核大小则与异种本身的体积有关,使用检测仪检查晶核的品质更加准确。
但这颗晶核的大小看上去还不及五年角面狼异种的晶核大小。
罗素摩挲着晶核光滑的棱面,指尖的碳灰蹭在琥珀色的晶壁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他按下心中同样的疑惑。
“十年的角面狼异种我从未碰到过,给不出一定准确的品质等级。”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得检测仪检查过才能知道。”
晶核被塞进贴身的口袋,他拍了拍口袋边缘沾着的灰,直起身往垃圾场外走:“我要去找陈叔,看看雷针的情况如何,你们想来的话就跟上。”
西方的穹顶上挂着醉红的落日,无边的霞光晕染了云缕与人的面庞,这一幕与几百年前仿佛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光线将矗立的雷针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延伸到来人的足下。
向兴强看向长影的尽头,罗素一行人披着落日的余晖走来,利落笔直的黑靴在他面前站定,“陈叔和徐叔呢?怎么不在?”
聚集在雷针这里的人不少,罗素略略扫视一遍,并没有发现陈兴和徐少强的身影,反而看到了先前被困垃圾场的母子二人。
那个孩子已经换了一件衣服,陈旧单薄的衬衣下依稀可见被纱布缠裹的胸膛,他被母亲牵着,发现罗素他们的身影,眼睛一亮,立马扯了扯自己的母亲。
女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手掌扶在孩子身后,压着他,一起弯腰鞠了个躬,随即直起身将目光淡漠地移向别处,只有孩子圆溜溜的眼睛还盛满笑意,无声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罗素不在意地撇开视线,流放地的人帮助只值这些,多的也没有人给得起。
“怎么样?你们那应该顺利吧?”向兴强的目光先在罗素身上逡巡一番,见他没受伤,这才放心下来,又随意扫了一眼戴文他们几人一眼,看到戴文几乎浑身带血的样子,愣了一秒错开视线。
“兴哥他们不在这里,我刚带孩子处理完伤势,回来也没看见。”
“不在?”罗素拧紧眉毛,“雷针呢?情况怎么样?”
“雷针没出任何问题。”向兴强语气古怪地说。
所有人的心下浮现出一个疑惑:
雷针没出问题,异种是怎么进来的?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骤然攀上心头,搅得胃部发紧,舌根莫名泛上苦味,罗素和戴文对视一眼,飞快道:“我去房车一趟。”
流放地的地面几乎都由碎石铺成,软橡胶鞋底迅速摩擦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哎,罗素,你怎么这么急?!”向兴强的疑问被抛在身后。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扑面而来的风刮过他的面颊,在耳边呼呼作响。
戴文紧跟他的步伐,边走边说:“既然雷针没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了别的地方。十年的孤狼异种出现的时机和位置太巧妙、太奇怪了。”
问题不在雷针身上,出在了人身上。
罗素脸色阴沉,碎发被快速行走带起的气流吹动,露出他饱满白皙的额头,眉心三道竖线带着凌厉的气息插进挺直的鼻梁。
没有任何征兆,“砰——”一声枪响炸起,如一道惊雷劈下,地面细碎的石子似乎都随之微微颤动。
那是从陈兴房车那发出的声音!
罗素的脚步骤然停顿,须臾不过万分之一秒,他拔腿奔跑起来。
戴文他们的呼喊和脚步声被他甩至身后,耳膜和心跳剧烈地鼓噪着,枪声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他感觉自己从未跑得这么快过,小腿肌肉都隐约刺痛起来。
转过方形的石块,前方二十米就是陈叔的房车——
房车门洞开。
罗素来不及思考,冲进车内。
满地的鲜红撞进他的瞳孔——罗素感觉自己从未跑得这么慢过。
耳鸣声在脑海中炸开,磨砂纸一般一遍一遍磨锉着他的大脑。
“陈叔……?”他顿顿呢喃着,一向淡漠的脸上出现茫然的神色。双腿不受他控制般踉跄上前,膝盖骤弯,他扑通一声跪倒,血色将黑色的裤子染得更加暗沉幽深。
罗素颤抖着扶起陈兴的脸,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腹部渗血的伤口。
“怎么回事……陈叔,怎么办……”他脑袋一片空白,多年前同样一朵猩红的血花重重捶打他的神经,“怎么会……又是这样……”
陈兴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喉咙里嗬嗬喘着粗气,鲜血涌出唇边,“小……素……”
人影一片模糊,大敞的门口肆意将阳光放进屋内,一道灿金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戴文呼吸骤停。
凌乱的房车内,陈兴腹部中枪躺在血泊之中。
他狠咬牙根,厉声朝后面跟来的唐桉他们吩咐道:
“马上通知向兴强,封锁流放地!追!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戴文的声音仿佛离罗素很远,他只能听到陈兴断断续续的呢喃,眼前只能看见那张熟悉的褪尽血色的脸。
“谁,是谁?告诉我,我去杀了他!”他快速摩挲他冰冷的脸颊,想要让它变得温暖一点。
陈兴滞涩地摇摇头,“不……对……不起,小素,原,原谅我……”他想要看清这孩子的脸,长久地凝视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陈兴听见他这样说。腹部的伤口其实已经只能感受到麻木,没有痛感了。
这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抽痛起来。
惶恐和怜惜如潮水一般淹没他。
临死之际他依旧在恐惧。他又在心中问出那个困扰自己十年的问题。那个秘密,他怀着愧疚和忐忑隐瞒了太久太久,他真的要说出来吗?
另一只手被缓慢而又坚定的握住,他偏头看去。
“陈叔……是我,对吗?”戴文哑声问,“是因为我来了,所以才……”
“不关你的事……我早已,已经预想到这个结局了。”他猛地抓紧戴文的手,嘴唇蠕动半晌:“在,在我床边柜子里……第二层,抽,抽屉的夹缝……010138……”
话音未落,他的眸光迅速灰暗下来,嘴唇微张,口中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戴文紧握的手无力垂下,陈兴死了。
“陈叔……?”罗素手中的脸颊温度迅速冷却,他没有聚焦地放空目光呢喃着,鲜血浸湿他半身。
“我还有秘密没告诉你呢……”他声如蚊蚋。
唐桉进来,朝戴文默默摇了摇头。
罗素跪在地上良久,仿佛僵直成一座雕塑。
陈叔怎么会死了呢?从十四岁开始,他就一直陪在他身边,教他怎么在外面生活下去,教他为人的准则。
这可是为了他想当拾荒者,就成为了猎豹联络人的陈叔。
是就算他离开了流放地,每次回来,也总会把自己搜罗到最好的物资留给他的陈叔。
是把赤虎异种的獠牙铸成短刃送给他的陈叔。
他怎么会死呢?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争吵,陈叔还没向他袒露他的秘密。
他都决定好了要告诉陈叔紫电的存在,让他以后不用在他出任务时提心吊胆。
时间在那道跪立着的雕塑上停止流转,房车前的人来来去去。夕阳轮转,弯月换上,莹白的幽光透过窗户倾洒进来,给暗沉的雕塑轮廓,镀上水银般的描边。
良久,戴文走向那个跪坐的身影:“罗素……”
“那个委托……”那座雕像传来沙哑暗沉的声音。
“戴文·安德森,我不要你的报酬了。作为交换,我要跟着你们,找到杀害陈叔的凶手——“
罗素合上陈叔的双眼,抬起僵硬的脖子,自下而上地看向站立着的戴文。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跪坐在阴影处,半身被鲜血浸染,脸颊和侧耳也被溅上血渍,漆黑的眼珠中燃烧起熊熊烈火,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