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那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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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回到昭武司，门前有三两个人影在晃动，程怜大吼一声冲过去，以身护着门环道：“做什么你们！”
那几人微退半步，为首的矮胖男人抚了抚胸口，嗤笑一声：“踩点儿。”
“踩什么点儿？”程怜警惕道。
“没人同你们说吗？”对方道：“兵马司扩招人手，要征用你们昭武司！消息是不是来的有点儿晚，所以林大人还不知道啊！”
几人哄堂大笑。
“什么？征用？！”程怜骇然。
对方不以为意的抖开一纸公文，“素闻林大人循规蹈矩，一切以律法为先，不然就是我们韩头儿去了也照样要挨打。这不，我特意带了户部盖章的文书来。”
他好整以暇的看向林胤泽，“这回可没话说了吧？”
那薄薄一张纸上赫然写着昭武司屋舍地皮与兵马司的转让事宜，下方鲜红的印章还未干，刺的人眼睛疼。
程怜呆若木鸡。
“房子给你们，那我们住哪儿......”
“这得问你们的头儿了。”对方阴阳怪气道：“左右林大人不缺钱，总不至于叫你个童子鸡露宿街头吧？”
程怜涨红了脸，听林胤泽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拱手向上，“曹永，兵马司巡城副都尉。”
“是韩蓬飞让你来的？”林胤泽上前一步，双手叉腰，凑近了看他手里的文卷。
“韩大人养伤，我身为下属自当替他分担。”曹永哼道。
“也是，听说你们兵马司正都指挥史得了绞肠痧已经两个多月没上岗了，韩蓬飞若扶正，他的位置就是你的。”林胤泽说：“难怪你这么积极。”
“林大人手中没实权，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劳碌命的苦楚。”曹永笑道：“不过话既然说开了那林大人是开门自己收拾铺盖走呢还是我们兄弟几个帮你清理——”
“你这公文上写着最晚二八之前验讫，今天是二五，那也是三天之后啊。”林胤泽直身道。
他比曹永高上大半个头，肩背宽阔，骨骼舒展开来有种巍峨感，垂目看曹永时像极了父辈看孙子。
曹永被看的莫名心虚。
“三天之后又如何？”他结巴道：“早走晚走，不都得走吗——”
“还有三天你急什么？”林胤泽惫懒的推开门环往里走：“建议你二八之后再来犬吠。”
“林胤泽！”曹永怒火攻心，“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
他愈加咬牙切齿的叫嚷：“你们这吃空饷的破地儿早就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好活轮不到你们！晋升机会更是！没人愿意跟着你干！你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光杆司令！等哪天国库不充裕了你连这牌匾都保不住！还有脸死赖在这儿——”
林胤泽充耳不闻，长腿大步的一头扎进厨房，程怜也屁颠颠跟着。
曹永在门口叫的情绪上头，怒不可遏的提膝就要往里追，但闻一声巨响，上方门梁轰然坠落，在曹永足尖前方毫厘之地摔得四分五裂！
曹永呆了一瞬，还要前行，由听“跺”的一声，一物事挡住他的鼻尖，颤动像个小幅度扇着的巴掌，尽是虚影——那是支木签子，从不知哪个窗棱弹出来，尖头插进门墙三四寸深，稳扎稳打。
若非林胤泽和那童子鸡人都在厨房，曹永简直要怀疑这屋子里第四个人在，手拿把掐的等着暗算自己。
他看成了个对眼儿，双手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恨恨的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天就三天！”他嘶声道：“三天后我非把你这破烂地方全拆了不可！”
他气势汹汹的走了，好一会儿程怜才敢扒着门框探头。
“终于走了。”他舒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这就吓死你了？”林胤泽将锅里的挂面捞出来过凉水。
“能不吓死吗？咱家都被砸成这样了！”程怜苦着脸道。
“胡说，咱家明明是自己塌的。”林胤泽说：“你吃多少自己盛。”
“都什么时候了林大哥你还能说笑话！”程怜哭唧唧道：“昭武司要没了我又要没家了呜呜——！”
他刚“呜呜”了两声就被一只喷香冒油的葫芦鸭腿给塞住了嘴，林胤泽端着盘子老神在在的往庭院里走。
廊下支了张桌子，摆了半只葫芦鸭和一坛酒水，还有刚下的面条。
林胤泽燃了三支线香，走到东南角冲大门的方向拜了三拜。
似有微风穿堂而过辗转飘向天际，拂过程怜的鬓边，像一只温柔的手。
程怜怔了怔。
若非他在这儿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确认这昭武司内除了林胤泽以外并无第二个人存在，他简直要以为是不是有人藏在暗处在悄悄的庇护着他们。
他对此处愈发不舍起来，红了眼眶，林胤泽看穿了他的心思，泰然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他们凭什么欺负我们啊！！凭什么这么对你啊！！你也是指挥使你又不比他们低一等！！干嘛要受这些气！！”程怜道。
“你怎么看着比我还委屈。”林胤泽莞尔。
“因为林大哥你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程怜说。
林胤泽笑出声来。
“吃饭。”
“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
“那就随便吃两口，吃完睡觉去。”
“我把碗洗了去睡觉。”程怜说。
“还挺贤惠。”林胤泽说：“我猜你那个哥肯定是个奸懒馋滑之人。”
“为什么这么说？”程怜不解道。
“不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灵珠。”林胤泽说。
“那你说错了。”程怜认真的反驳：“我哥人美心善！”
林胤泽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欲与他辩驳，懒懒挑唇。
“成，人美心善。”他道：“该干嘛干嘛去吧。”
“喔。”程怜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林大哥。”
“嗯？”
“你之前说如果我要离开昭武司，要提前同你说。”程怜犹豫了一下道。
“嗯。”
“那你去哪里能不能也跟我说，不要随随便便一走了之。”程怜咬了咬下唇，“不要像我哥一样......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林胤泽怔了怔，温柔的揉他发顶。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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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子时，“砰砰”敲门声响彻昭武司。
“林大人！林大人开门呐！”
程怜陡然从睡梦中惊醒，屋内漆黑一片，恍惚重回那日那夜，巨大的恐怖随着寒意爬满全身，荆棘一般。
犹如被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的同时四肢也动弹不得，濒死感直冲天灵盖！
程怜痛苦的抽搐，直到反锁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林胤泽的声音与疏朗的月光一同闯入，撕开梦魇之牢。
“喂，起来了！”
程怜终于找回了视线，他大口喘息，回到现实的感受堪比重生，他手忙脚乱的自床头扒拉衣物，余光瞄见林胤泽的背影。
男人面上什么都不说，但又似乎什么都知晓，在月色下显得那么伟岸高阔，坚不可摧。
二人一前一后赶往前厅。
程怜鞋子还没穿全乎，单脚一跳一跳，边追边道：“谁啊大晚上的这么敲门！”
“听声音应该是驿站的小郭。”林胤泽道。
拉开门，门口一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程怜认出了正是昨日替林胤泽送老人出城的那驿站活计。
“林大人不好了！城外出事儿了！”小郭脸色发白，火急火燎道。
“出什么事了？”林胤泽道。
“三言两语说不清......”小郭咽了口唾沫，“总之，您去了一看便知！”
林胤泽微一颦眉。
“程怜。”他转头道：“你在司里守着，我去去便回。”
“啊？”程怜瞪大双眼道：“你要去哪里？”
“城外。”林胤泽言简意赅。
他去更换衣物又牵了马，再出来时看见程怜站在门口，低垂的双手攥紧，隐隐颤抖。
林胤泽凝了眸光。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他抬手搭在程怜的发顶，揉了揉：“刚刚才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程怜微弱的扯了一下嘴角。
“嗯。”
“别不信。”林胤泽说。
“我信。”程怜低头说：“我帮你看着昭武司，曹永来，我大棒子把他赶出去！”
“那敢情好。”林胤泽笑起来。
他上马走了，程怜立于阶前相送，胸膛一起一伏，强撑的面色逐渐灰败。
第一次，他如此厌烦人类需要呼吸这件事，晚间的风不止，却吹不散那股怪诞的腥气，萦绕身周越缠越紧，就像锁链困缚。
那夜他坐在龙牙的马背上，从龙牙身上闻到的来自父母亲的味道，与之一模一样。
——那名为“死亡”的味道。
眼下小郭带着那股味道前来，又带走了林胤泽。
处处皆相似，历史在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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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夜市早已收了摊，邻近宵禁街上空无一人，出城极快。
在小郭的焦灼指引之下，林胤泽行至一处人群围聚之地，灾民们都站的远远地不敢靠近，见到林胤泽到来便主动让出一条道路。
地上铺了张破烂草席，席上躺着个人，身上穿一袭时兴的绣花襦裙，外衫不翼而飞，肩膀与前胸裸露的皮肤青白肿胀，即便看不见脸也能分辨出是个年轻姑娘。
林胤泽皱了皱眉头，往尸体头侧走去，随着他靠近尸体头部，众人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后撤，仿佛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在等着他们，直到林胤泽掀开尸体脖子以上盖着的一方干瘪的帕子——
“是那个叫提子的小丫头，睡前非要去采花，被绊倒了才发现的。”小郭不忍直视的别过脸去，竭力压抑着呕吐的欲望，“当时就只剩这下半张脸了，给小丫头吓得够呛。”
“兵马司知道吗？”林胤泽沉声道。
“事发突然，兵马司本也不爱管城外的事，所以应该还不知道。”小郭忧心忡忡说：“但是这姑娘像是城里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的......不明不白死在这处，兵马司本就看不惯这些灾民，若是迁怒岂非惨了！我思来想去只能先找大人您！”
话音甫落一人哭嚎着冲出人群，猛地扑到尸体身畔：“囡囡！！这是我家囡囡啊！！”
来人竟是前日城里遇见的那老人，两日不见更显消瘦，这会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掉了尸体头上的帕子。
那残缺不全的脸又露了出来，断裂的鼻骨和腮骨参差尖锐，皮肤浮肿，唯一完整的嘴唇颜色灰败。
小郭吓得腿都软了，连拉带扶道：“老人家你清醒一点儿！！这不是你家囡囡！！咱别添乱上一边儿待着去哈~~”
“这是我家囡囡！！这就是我家囡囡！！”老者声泪俱下几近力竭，“囡囡！！你死的好惨！！！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是阿爷没用是阿爷没用啊！！！”
小郭一脑门官司道：“大人，这老人家怕是找孙女儿找疯了神志不清——”
林胤泽倏然举手，小郭噤声，但见男人上前轻轻抬起尸体上半身，露出前后完整的颈畔，苍白的皮肤上可见不甚明显的色差，绕颈一圈。
“这什么？”小郭疑惑道。
“印子，不对，准确的说，是晒痕。”林胤泽说。
他放平尸体，解下肩头的暗花罗披挂盖上去。
“长命锁的晒痕。”
小郭瞬间悚然！
风中似是传来一声叹息。
林胤泽循声回眸，依稀可见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影子悄然消失在人群末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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