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病歪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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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外，黄土飞扬，天地之间，藏污纳垢。
没有流民能在如此长时间的跋涉和饥馁之中维持体面，那个人也一样。
两颊瘦的凹陷，但比起那些孱弱的枯黄，肤色呈现出的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发丝和眉眼格外的黑，右眼尾狭长延伸出去一道鲜艳的红色疤痕，像戏台上的戏子，又像个轮廓锋利的鬼魅。
一双招子却亮如遗星。
生活的困苦会消磨人的意志，林胤泽见过太多人混沌迷惘的双眼，普通人在跌宕的命运长河中尚且不能保持这样的眼神，遑论一副落拓的躯壳。
好似一尾荷叶浸泡在泥淖之中，乍一看污秽沉重不见天日，但抖一抖那些脏东西滑落了，片叶不沾，又是一派光溜溜的清明。
孩童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阿沈哥哥，怎么不动啦！”
林胤泽这才发现对方分膝而坐，怀里拢着个女童，背对着坐，在编辫子。
青年收回目光，咳嗽了一声，温婉道：“我在想下一步怎么编。”
女童说：“姐姐每次都先给我编麻花，然后再盘成花苞苞。”
“太复杂了。”阿沈说：“扎个揪揪等姐姐回来吧。”
“也行。”女童乖巧道：“那给我扎高一点哦阿沈哥哥！”
青年颔首，十个手指清晰利落的勾起女童略显毛躁的头发，梳理分叉。
林胤泽目光凝滞。
那指骨细而长，指节微凸，泛着一点粉，连结手指的肌腱在苍白的掌背略略隆起，根根分明，与淡青色的脉络交织，干净的反常，让人无端联想到绘在天价绢纸上的莲叶图。
嘴上说着将就，最终却还是编出了个三股的麻花，用一根打磨后的树枝固定在脑后。
“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啊，她不回来，晚上都没人给我讲故事了。”女童低着头发牢骚。
青年未答，手指轻拂过她的发根，而后向下，触向她的颈部。
“啪”
炙热带茧的掌心鞭笞在冰凉的肌肤上。
阿沈的眼底闪过诧异，听见林胤泽低沉有力的嗓音在头顶炸响。
“风池、风府、哑门、寰椎关都在后脖子上，稍微用点力气人就会失去意识。”
“昨天我遇见一个老人家丢了女儿。”林胤泽说：“这些难民自敦州一路过来，相互帮衬结伴而行，关系熟稔，想在里面不声不响掳走个人还有些难度，少女与孩童涉世未深好下手些，此人须得长得人畜无害还得有功夫傍身！”
阿沈的唇角似是上扬了一瞬，林胤泽不为所动：“你昨天嚼的是红景柯叶，从前行军行伍之人多用来提神醒脑，那玩意儿辛辣味苦，普通人不知晓也受不了那滋味！”
他俯身迫近，一字一句，用温热的呼吸咬阿沈的耳垂，“你不是难民吧。”
“阿沈哥哥！”女童忽然嚷嚷起来，“我脖子好痒好痒！你再帮我挠挠啊！！”
林胤泽微微一怔，目光流转——适才他没看清，这会儿离得近了，在女童的后脖子上看到几块凸出的红饼子，是蚊子包。
这下林胤泽像是被夺走了声带！
“承蒙大人如此夸赞，小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阿沈终于舍得说句完整的话，轻飘飘的全是阴阳怪气：“只是大人能否先放开小人的手？”
林胤泽回神，松开掌指，微凉的肌肤质感似乎还残留在掌中，像上好的糯玉，他不由自主的蜷了蜷掌心。
“蚊子包不能一直抓，抓破了容易留疤。”他忍不住找补，转场略显生硬。
“可是好痒。”女童嘟囔。
“痒是能忍的，丑是一辈子的，你是要一时舒坦还是要一辈子舒坦？”林胤泽说。
“我不要丑。”女童委屈道：“那我忍忍好了......”
“我明天差人弄些雄黄和茱萸来，可以止痒。”林胤泽说。
“那多谢大人美意了。”阿沈平静道。
林胤泽觑着他，总觉得他在阴阳但又找不到证据，淡淡的疏离感萦绕身周，将他扼住。
背后传来一声正儿八经的嘲笑。
“我说谁有这么大能耐，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置办出个粥厂来，原是我们林大指挥使啊！”
林胤泽回头，但见一个年轻武官骑在马上，被前呼后拥，那武官下巴抬的高昂，几乎在用鼻孔看自己，格外倨傲。
“昨儿还与你两个不争气的下属说起过往。”林胤泽头疼似的叹息一声，“蓬飞啊蓬飞，都爬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还改不了奉承我的习惯。”
“谁奉承你了！少自作多情！”韩蓬飞冷笑，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似是回想起了如今地位，面容渐渐松弛，“林胤泽啊林胤泽，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你若真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给自己求个好前程？”
“我从未说过我厉害。”林胤泽耸肩道：“谁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少摆出这副不求功名的清高模样。”韩蓬飞冷冷道：“你大张旗鼓赈济灾民不就是为了出风头，好让上面觉得兵马司不仁义，显得你昭武司特能耐么？”
他拍了拍胸口，银色甲胄之下是彪纹补服，也是他底气的来源，“也是啊，我离开你昭武司不过月余就已经混到了从五品，很快就要跟你平起平坐，你嫉妒的眼睛都要滴血了吧？”
“从五品，是快。”林胤泽道。
“没有你的打压，我自然要平步青云，这是我的本事，谁也不能阻我向上。”韩蓬飞提着鞭子遥点粥棚：“这些下贱商贾擅自勾连行事，说是赈灾为民，内里有没有利益输送谁也不知道，我兵马司有京师治安大权，流民数目众多，吃饱了难免生乱，若波及京中贵人便是我的失职了！”
言罢他一扯缰绳大声喝令：“给我拆了这些粥棚！有敢违抗者！立刻收监查办！”
林胤泽终于皱起了眉头。
这似乎是韩蓬飞期待已久的反应，他畅快的笑出声来，“还当这里是你昭武司的一亩三分地吗林哥？还是你觉得你能像对待王天宝一样也卸我一条胳膊！”
林胤泽不答，韩蓬飞愈加恶狠狠，“为什么不说话？是在心虚吗？还是你也知道你实则是欠我的！天底下你林胤泽最没有资格干预我做任何事——”
他叫嚣的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自口中逸出的是凄厉的哀嚎声。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捂着左眼，身形蜷曲似虾，鲜血顺着指缝淌出，蜿蜒如蛇。剧痛让他马背也坐不稳，摇摇晃晃堕下地来，被下属团团围住。
林胤泽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戏谑的上挑眉峰。
“城外风沙大，好迷人眼，蓬飞，你来之前就该有这样的觉悟。”他淡声道：“朝廷是无暇安置流民，却也未曾禁止他人城外放粮赈灾，此番你就算闹上大理寺的公堂也全无道理，受损之物唯你的名声和仕途罢了。”
韩蓬飞的身体一阵阵抽搐。
“去青草巷口的仁安堂。”林胤泽说：“都是旧相识，熟悉你的体质，方便对症下药。”
韩蓬飞诡异的安静了下去。
末了，他像一条脱水的鱼挣扎起身，狼狈道：“去仁安堂！去仁安堂！”
他被簇拥回城，林胤泽静静伫立片刻，扭头道：“他的左眼这下废了，你知道的吧？”
这话不知在对谁说。
那厢，阿沈正陪着女童玩改绷绷。
细长的手指在红色的棉线之间勾动，织出各种对称的繁复花样，他神色懒懒的，没什么情绪。
许是被林胤泽盯得太久了摆脱不掉，阿沈眯了眯眼，没头没尾道：“不会看人的招子留着也是无用。”
声音清冷悬浮。
林胤泽觑着他那双白的晃眼睛的手。
如果不是自己眼力上佳亲眼所见，绝对想不到适才就是这只手弹了一捻沙进韩蓬飞的眼窝，毁了对方一只眼睛。
棉绳粗糙，几轮下来便勾丝儿了，散絮丝丝络络缠绕着修剪干净的圆润的指尖，糯玉般娇美。
“你在看什么？”阿沈头也不抬道。
林胤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手脏了。”
阿沈终于回头看他了，表情古怪。
林胤泽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梦话。
他低头佯装整理衣襟，耳尖有些发烫，听阿沈道：“你的菩萨心肠不合时宜。”
林胤泽的动作停顿。
“我不太懂。”
“莫为不值当的人付出，莫对不值当的人期待。”阿沈说。
“我没......”
“你敢说方才没有一点儿在期待对方道歉？”阿沈咄咄逼人。
林胤泽哑然。
他知道阿沈说的是自己指点韩蓬飞去仁安堂的事。
从前跟自己做事，受大伤小伤韩蓬飞都去仁安堂，那儿的大夫常百草跟他们关系熟络，赊的药钱挂在自己名下账目上，不分你我。
时过境迁，对方早已不是自己亲如手足的下属，看自己的眼神也再无崇敬向往，而是充满了怨怼和轻视。
但他依旧会惋惜。
“我只求问心无愧。”林胤泽说。
“你只是接受不了难堪。”阿沈轻嗤：“你们这样的人一生都在追求体面和磊落，殊不知自以为是的宽容反而会灼痛对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没有半点宛转修饰，捅的人心口冰凉透风。
林胤泽有些被气笑了。
“我承认，我是接受不了曾经美好的东西莫名其妙的到了一种枯败丑陋的地步，但无可厚非，世界上就是有我这样的人。”
“自讨苦吃。”阿沈说。
此人的态度实在谈不上讨喜，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一样，绝情且傲慢。
林胤泽眯了眯眼，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众生代言。
“如果世上都是你这样的人，认为离散是常态，那世界才真是完蛋了。”
阿沈没再回应。
林胤泽也没了与之说话的兴致，转身走了。
迎面刮起一阵风，“呼呼”裹着沙尘旋转飞扬，割的人面发痛。
林胤泽举袖遮挡，风声之外他听见了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
回首间，他望见阿沈始终笔挺的脊梁弓起，蜷成一团。
小女孩惊慌失措的叫嚷，一群灾民关切的围过去，将他包的水泄不通，再看不见影子。
林胤泽眯眼。
——是个会装的人物！
明明动动手指就废了韩蓬飞一只眼睛，这会儿却装的如弱柳扶风。
病歪歪的，西施么你？
此人行伍出身，本性疏离手段狠辣，却在这群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里混的犹如团宠一般。
也是，没人会愿意接纳骨子里盈满攻击性的兵痞。有这样一副皮囊，这样好似与生俱来的柔弱气质，都是他不用白不用的武器。
做个漂亮的病秧子有何不可？平日里也不用做什么体力活，闭着眼睛等人照顾便是了，难怪放赈灾粮的时候动也不动一下，怕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劳动自身。
别说傻傻的灾民了，连自己都险些被骗，林胤泽拧着眉头想，这样一个蛇蝎美人，就算是个男人，也危险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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