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这一次林胤 ...
-
尸僵。
林胤泽见过，再柔软温驯的人在停止呼吸以后也会很快变得僵硬似铁。
这些难民一路过来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眼看着快要到梅雨季节，人死容易发瘟疫，不及时发现处理了会很麻烦。
这种事说白了合该归兵马司管，但林胤泽此刻像中了邪，拔腿就出去了，又几步开外的地方倏然停住。
对方不知几时睁了眼。
眼梢狭长，睫毛浓密像是自带了眼线，瞳光如雪淬寒刃。
心口有根弓弦上紧，“铮”一声清啸，林胤泽顿在原处——他被那个眼神钉住了，短短的瞬间像被拉长至千年百年有余。
胸口酥麻的厉害。
“你......饿了吧！”
他鬼使神差的掏出一个馒头，轻声说道。
口气很和蔼，态度很关切，表情很慈悲。
应该没有破绽。
对方微旋眼眸，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
“不用，谢谢。”
声调很低哑，情绪很冷淡，脸色嘛......看不太见。
但是热脸贴上冷臀部是板上钉钉的了。
林胤泽自讨了个没趣儿，不以为意的耸耸肩。
余光收回时，他见那人手肘轻弯，似是将什么东西嚼进嘴里。
-
晚间程怜煮了香油挂面。
自打招他过户，林胤泽就莫名过上了一天三顿热菜热汤的健康生活。
一碗翡翠似的生烫菜心，一个嫩抖抖的水煎蛋，还有半盘红通通的熏腊肉肠。
林胤泽捏着筷子由衷道：“再这么吃两顿，我就要跟我的腹肌说再见了。”
“什么嘛！”程怜一边布菜一边说：“我娘说了，人活着就是要好好吃饭！”
“你娘说的对。”林胤泽乐道：“你这手艺也是跟她学的？”
“嗯。”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干。”
“我以为你是看中了我做饭的手艺才招我来的。”程怜诧异道。
“啊......”林胤泽错开目光。
“竟然不是吗？”程怜费解道：“那我除了以前在面馆干过，什么也不会啊！你为什么招我呢？”
林胤泽想了想，“因为你善。”
“面相吗？”程怜指了指自己，愣愣道：“哦，那......也有道理。”
顿了顿，他觉得不对：“难道你以前的手下不善吗？”这个问题很快引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以前的手下呢？”
“走了。”林胤泽说。
“去哪儿了？”
“别处高就了。”
“你赶他们走的？”程怜道。
“是他们自己要走的。”林胤泽说。
“为什么？有吃有穿有床睡，还不够好吗？”
“嫌没出路吧。”林胤泽懒懒道：“有朝一日若你也要走，记得提前跟我说，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程怜定定瞧着他，觉得这男人的气质有点儿矛盾。
说他是个文官吧，言谈举止间带着江湖气；说他像个武官吧，一副皮囊俊美华丽，配饰嵌金挂玉，俨然一个臭讲究的贵公子，谈吐见地更是不俗。
程怜看不透他，却依旧从这番话语里品出了怅然之意。
“我不会走的。”他认真地说：“你既然招了我给我一口饭吃，这里就是我家，我跟你一辈子！”
“没谁会跟谁一辈子的。”林胤泽莞尔失笑：“不过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很高兴。”
吃完饭程怜去洗碗，隔着厚而高的围墙，时不时能听见外面脚步声与马蹄声密集如狂风刮过，与那一夜挥之不去的噩梦屡次重叠。
程怜听了几轮止不住心慌，湿着手去到庭院，见林胤泽正躺在晃悠悠的竹塌上就着明澈的月光看一本市井杂谈。
男人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镇得住一些看不见的魍魉，程怜心口松了松，小声道：“林大哥，外面怎么了？”
“玄钺营征兵吧。”林胤泽说。
“玄钺营，是军队吗？”
“算是。”
“我以为军队就是洞庭军和金吾卫那些......”程怜想了想说。
“不太一样。”林胤泽翻了页书：“金吾卫是圣人的私兵，办的是朝廷内务，洞庭军嘛......”他笑了一声，唏嘘道：“不讲不讲。”
“为什么不讲？”程怜道。
“姬轻梧身死，洞庭军安在？”林胤泽道：“死的还如此不明不白。”
程怜嗓音微微内收：“不是说......是幽陵刺客杀的么？我瞧外面通缉令都贴满了。”
“凡事不能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什么。”林胤泽说：“通缉令是日日都写，但金吾卫身在何方啊？”
程怜猛地一怔。
......
“接朝廷密旨，‘弹三叠’中藏有姬轻梧谋反的证据，我等奉旨前来捉拿同党！”
......
“雷声大雨点小，说明醉翁之意不在酒。”林胤泽道：“他们根本没想抓龙牙。”
“你说得对。”程怜低声。
“且你说，龙牙为什么要杀姬轻梧？”林胤泽道。
程怜静默。
“答不上来就对了。”林胤泽自顾自道：“一个是朝廷重臣，一个是江湖刺客，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龙牙这家伙亦正亦邪，神出鬼没，被这样的人所杀，死人才好被编故事，安头衔。”
书册上多了几行褶皱，林胤泽松了松指尖，轻叹道：“但姬轻梧是该死了，一个时代落幕，所谓大难临前，必有钟响。”
这句话程怜听过，霍三娘以前常挂在嘴边，说是远古有巨钟镇压邪祟，此钟不响，但邪气盈天一日巨钟便会开裂，发出令所有人都警醒的声音，意为在劫难逃。
夜色如水，程怜打了个寒战，听林胤泽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若往好了想，就算姬轻梧还活着，也不见得就是好光景，正所谓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人嘛都会变的。”他卷了书轻敲掌心，“或许玄钺营是第二个洞庭军也说不定。”
“不可能。”程怜斩钉截铁的说：“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姬轻梧！”
林胤泽略有讶异。
程怜一个机灵，找补道：“我是说——人跟人都不一样！”
“的确，姬轻梧之二，那得是什么神仙一样的人物，想不出来。”林胤泽若有所思道。
这话题实在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程怜折回去继续洗碗了，林胤泽没了看书的调性，仰躺着看昭武司上四四方方的天空。
夜幕萧瑟，星子如银闪烁，朦胧化作一双眉眼。
林胤额一怔，“蹭”的坐起来，书册自平坦的腹部滑落。
魔怔了。
白日里他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晰，此刻居然会为一瞥眼神而念念不忘。
那张脸......仅见方寸却引人遐想万千，他甚至按捺不住，想立刻验证自己无端的猜测。
-
程怜天没亮就爬起来去仓库清点，再次确认了昭武司的屯粮被自己霍霍的所剩无几这个事实。
别说救济难民，感觉就算是身为指挥使的林胤泽月底都要饿肚子，程怜感觉自己摊上事儿了，在厨房燥的团团转。
辰时未到，几个穿着光鲜的中年人拜谒上门，与林胤泽在庭院里谈笑风生。
程怜在旁听了一会儿才得知，这些人是京师赫赫有名的德乾商会的老板，受林胤泽所托筹办救济流民的粥厂。
这事儿似乎早就开始着手了，门外马车小厮具备，阵仗隆重。
就这还要他蒸什么馒头啊？原来林胤泽早就把事情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
程怜瞠目结舌，又一次对林胤泽此人生出敬佩之意。
奇也怪哉，要说林胤泽此人有本事吧，昭武司被办的门可罗雀；可说没本事吧，又事事都能办成，一副手眼通天的样子。
“指挥使......那......还要我去吗？”程怜无助道。
“你累了？”林胤泽道。
“不累，我想去的。”程怜说：“......就怕帮不上忙。”
“别想太多。”林胤泽拍了拍他的肩，指着一个身宽体胖的富商人，“看见那位龙老板没，织染局的龙大人是他堂兄，财力雄厚，今儿他带了二百个开花馒头，就等着去城外一展风姿呢，你还怕没活儿干吗？”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程怜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当即再不内耗，喜笑颜开的跟着他们一道骑马出城。
城外，一座座简易粥棚已经搭建完毕。
热锅蒸气浓浓然，粥汤绵白，“咕咚咕咚”冒着泡，馥郁的米香驱散了空气中的苦痛气味。
几个老板都带了家生护卫，维持现场秩序，流民们也自发的排了长队，挨个儿领粥，千恩万谢。
这场面实在动人，有种人定胜天的力量感，程怜看着眼热心也热，适时林胤泽取了食盒过来，程怜道：“林大哥，要换换么？今天我去西面你去东面。”
“不用，还跟昨天一样，老时间老地点汇合。”林胤泽说。
他大抵不喜欢变动，程怜没有多想，一口应下。
林胤泽逆着流民的人潮前行，记忆里的那棵树，那个树荫，随着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大脑好像自带某种补全缺失信息的功能。
昨日只是惊鸿一瞥，其实他并不确定这个树荫是不是昨天那个树荫，这块空地还是不是昨天的那个空地，但却莫名的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昨天的那个人。
那人也似有所感，转脸看过来。
这一次林胤泽看清了他的全貌。
昨夜，他的大脑就在不负责任的生出许多肖想。
那些毫无根据的勾勒描画甚至到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荒诞的程度。
哪有人在与人对视一眼之后就把对方想象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尤其在对方还是个男人的情况下。
以至于后来林胤泽不得不告诫自己，努力压抑才叫停这一切。
而今天在得见对方真容的刹那，林胤泽在脑子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想的还是太他妈太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