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昭武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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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八年，敦州大旱，数万难民背井离乡前往京师求存。
为防城中生变，朝廷一纸诏令赋兵马司治安大权，对闯入流民可先斩后奏。
是以兵马司之地位攀升，烈火烹油，人人称羡。
——《夏典·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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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是在守城官兵打盹儿的空隙跟着人潮不经意间混进的城。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如此，如沙砾置身洪流，在繁华街市中几次险些被撞倒，动静闹得哗然一片，很快就被发现了。
今日执勤的官兵名叫王天宝，辅兵唤小贾，二人昨日卡着宵禁喝酒，宿醉严重，守门也守的稀松懈怠。
兵马司条例明文规定疏漏就要挨板子，长刺儿的木杖一杖下去能叫人掉一层皮，光用想的就不行了。
二人纵使酒还没完全醒，在寸土寸金的京师土地上瞧见这邋遢肮脏的老人，依旧是惊出一身冷汗。
“还真有老鼠敢溜进来！”王天宝火冒三丈，上去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老人被揪着灰扑扑的衣领被迫后仰身体，哑声道：“没有，没......我只是找人......”
“找人？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儿！京城！天家富贵之所，你能找什么人？我看你根本是进来偷东西的！”王天宝骂道。
小贾“啧”了一声道：“宝哥，你看他脖子。”
老人骨瘦嶙峋，经年不洗的皮肤上满是泥垢，打缕的发辫跟细锁链纠缠，倒衬的那长命锁锁头金灿灿的夺目。
“还真是来偷东西的。”王天宝的眼睛眯起来。
“不——这是我囡囡的东西！”老人惨叫起来：“我囡囡睡觉嫌硌才摘下来，我替她存着的......还给我——！！”
王天宝出其不意的撒手，老人猛的伏地，被一脚踩在背上，脆弱的骨骼透出颤颤裂声。
“寻着失主之前且由我保管着。”王天宝颠了颠手里的锁头，链子上还缠绕着几缕暴力扯断的老人的发丝，灰里带白，“小贾，将这老贼头收监！”
“得嘞！”小贾喜不自胜。
犹如秋后蚂蚱，这样的难民每天都有，多一只少一只都无人在意，但踩死时会发出短促尖叫，成了中等人枯燥生活里难得的调味。
老人被拖行一路，佝偻的身躯忽然像被斩首的青蛙一般狠狠蹦上小贾的手臂！
小贾惨叫一声，虎口上被咬下半块肉，鲜血淋漓。老人半张脸鲜红，下巴上凝的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小贾的血，犹如困兽。
王天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老杂碎吃我一刀！”
他拔刀就要砍，倏然一物事飞来击中他的太阳穴！东西是软的，但太阳穴何其脆弱，一时间王天宝只觉天旋地转，连退数步被小贾抱住才免于摔倒。
“什么人！！”小贾惊慌失措，他目光一顿，定在脚下。
那是个白面馒头，质地暄软，几经颠簸形态依旧饱满，隐隐还冒着热气。
小贾看了两秒，“咕咚”吞了口唾沫。
马蹄声迫近急停，是一匹毛色黑亮的乌骓，背上骑着一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着一袭素简官袍，身量清瘦，像根正在拔高的竹。
他翻身下地，挡在老人跟前，自腰间摸出腰牌高举，嗓音清亮利落：“昭武司在此！谁敢放肆！”
他还在变声期，面若好女带着稚气。
王天宝头脑恢复清明，一把挣脱小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昭武司？他说他是昭武司的！”
小贾跟道：“昭武司不是都要被撤了吗？因为招不到人。”
“不兴说不兴说！”王天宝嘲笑：“看来林大指挥使为了不当光杆司令也是操碎了心，居然招了个童子鸡，笑掉大牙了！”
程怜不理睬，转头去搀扶老人。所有的讥嘲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王天宝不得劲，怒火中烧。
“你聋子是不是？叫你少管闲事！”他咆哮。
“我偏要管，谁让你欺负人！”程怜冷脸硬刚。
二人面对，王天宝足有两个程怜宽胖，力量之悬殊有目共睹。
“你是哪根葱？敢管教我？”王天宝冷笑一声抬腕挥刀，目标竟是划向程怜的脸颊，“内城之外京师之内，就没人管得了兵马司！”
“咻”
好似灵蛇吐信，王天宝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挣了两下手臂被藤木和羊皮编织的七宝鞭牢牢缠住，纹丝不动。
闻得一人叹息：“他管不了，我可管得了？”
声调不高，闲散散像日常寒暄，嗓音却若一方好墨化开，醇厚浓烈。
乌骓旁不知何时驻足一匹鲜亮白马，高大俊伟，金玉马鞍上坐着个年轻男人，宽肩窄腰，着一袭样式少见的文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器宇轩昂。
从王天宝的角度看过去，其下颌线利如刀削，鼻梁陡峭喉结微突，皆是张狂的特征，七宝鞭的翡翠手柄就捏在他掌心里，毫不费力的样子，王天宝却感觉手骨要断了，冷汗涔涔而下。
“林大哥！”程怜扬声呼唤，又惊又喜。
林胤泽摇头道：“在外面要叫我什么？”
程怜忙改口，“指挥使！”
“对喽。”林胤泽说：“不然人家真以为昭武司名存实亡。”
“我呸！装什么！昭武司早就是个破和尚庙了！”王天宝狼狈不堪，破口大骂：“有本事拿出朝廷诏令来！不然谁听你的——”
他撕心裂肺的嚎叫了一声，顿时汗如泉涌抖如筛糠，胳膊松垮垮垂下像木偶断线——竟是被一条马鞭生生拽脱了整条臂膀！
林胤泽手腕一抖，鞭子缠回精壮腰间，他摊开五指，长命锁也落入他掌中。
掌指轻轻搓了两下，男人微有唏嘘。
——是成色很差的黄铜，不是金子。
“回去问问你家头儿，在昭武司的几年即便我要他舔马粪，他可敢说半个不字？”林胤泽道。
言罢，他浑然不在意王天宝作何反应，轻夹马腹。
白马施施然前行，打了个轻慢的响鼻，将王天宝二人的哀嚎声抛在脑后。
那厢，好心的卖花女给了个小马扎，程怜将老人扶到路边坐下，自己则去捡那个明珠蒙尘的馒头。
“好可惜好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了......”他心疼的用袖子擦馒头上的灰，“吃坏肚子不值当——”
馒头倏然被人夺走，程怜吃了一惊，扭头就见那气息奄奄的老人正死命将馒头往嘴里塞。
他嘴巴生的不大，齿列稀疏，要生吞这馒头根本不可能，口水横流，但他仿佛不知痛苦一般只一味的啃咬咀嚼，视馒头上的脏污为无物。
“喂喂喂！这个不能吃了！！”
程怜被吓得不清，上手阻拦，肩头忽而被人搭住。
长命锁头落下，程怜伸手捧住，听林胤泽道：
“于敦州百姓而言，此已是珍馐琼浆，随他吧，丢弃了叫他更难过。”
程怜闻言沉默了，而后将锁塞回老人怀里。
老人抱着失而复得的长命锁呆若木鸡，后泪如雨下。
“谢谢官老爷，谢谢官老爷。”他“砰砰”磕起头来，每一下都不轻，额头上很快破了皮，血色洇开，“求求官老爷，帮我找找我家囡囡，她走丢好几天了，她还小啊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兵马司可不是各个都是酒囊饭蛋，你今儿个能混进来纯属运气好。”林胤泽单手叉腰，摇头道：“你家囡囡走失多半还是在城外，出去找吧。”
他扬了扬手，不远处驿站里一伙计瞧见，拖了板车过来。
“林大人！”
“他腿脚不好你多担待。”林胤泽道。
“忒客气了，您请好吧。”伙计说：“老人家，跟我走，我送你出城。”
“我......我......”老人尚在犹豫不舍。
伙计看穿了他的心思，叹息道：“老人家，您也别叫林大人为难！他若能帮定会帮你的！咱先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如此劝说，老人动摇，双手合十冲林胤泽深深拜下，被活计扶上板车走了。
程怜望着他们的背影，轻声道：“为什么一定要赶他出城呢？这老人家好可怜！”
“你是想带他去看病还是索性直接给他在京城安顿下来？”林胤泽转身束紧马背侧面的包袱，仔细检查，“别忘了严禁难民入城是朝廷的命令，别让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程怜扁扁嘴。
“明明城里大家都过得这么富足，怎么不能帮帮这些可怜人？”
“朝廷的事你少管。”
“做的不对还不许人说吗......”
“先不论对或不对，朝廷是圣人的朝廷，国家是圣人的国家，亲儿子都插不上嘴遑论你了，仔细祸从口出。”
林胤泽边骑马，余光边扫过申明亭。
适逢几个差役将新拟的通缉令贴上去，一模一样的事宜内容前前后后写了十多张了，可见重视。
“这刺客还没抓到，姬轻梧的事难给交代。”林胤泽像在自言自语：“哪有空管难民呢？”
背后猝然传来马儿嘶鸣。
“怎么了？”林胤泽勒马回首。
“没，没事！”程怜半个身体险些堕马，幸而他两条腿狠狠夹紧马腹，手上还缠着缰绳，但瞧着也十分危险。
林胤泽啼笑皆非，下马过来又替他安抚乌骓。
“我瞧你这马挺有灵性，刚来昭武司都没跟我的千山掐架，居然也会突然发疯么？”林胤泽道：“还有你这骑术......瞧着不像正统练过。”
程怜的面色尚且苍白，“......有人告诉我只要夹紧马腹不堕马，就行了。”
“话糙理不糙。”林胤泽拍了拍乌骓的脑袋，“他叫什么来着。”
“冥冥。”
“冥冥。”林胤泽说：“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他笑起来：“这马没准上辈子跟我的千山是一对儿。”
“这不是我的马。”程怜喃喃。
“那是谁的？”林胤泽奇道。
程怜默了片刻。
“我哥的。”
“你哥人呢？”林胤泽道。
程怜的手指猝然攥紧缰绳，指尖发白。
“不知道。”
林胤泽怔了怔，将程怜托回马背，又替他收紧马鞍与辔头。
“节哀。”
“我又没说他死了！”程怜吸了吸鼻子，“但我哥说了我要好好活，不然对不起他。”
“你哥说的没错。”林胤泽道。
二人一前一后出城。
城外野草蔓蔓，天际阴霾。
流民四处散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老人奄奄一息，孩童躺在母亲的怀里尖细的啼哭，三五成群，空气中弥漫着病痛的腥气。
程怜不忍卒视，下马去拿包裹。
包裹里是早上现蒸的馒头，整整五十个，他忙活了一早上，消耗了昭武司大半个月的屯粮，感觉倾尽全力。
但当看着这漫无边际的荒郊与数不尽的苦难景色，他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杯水车薪”。
“不够，根本不够。”他颤声道。
“当然不够，聊胜于无吧。”林胤泽拍了拍程怜的肩膀，“看见那颗老槐树没，你去槐树以东，我去槐树以西，先仅着老弱妇孺发，一个时辰后城门口汇合。”
“好。”程怜调整了一下情绪，飞快的跑远。
馒头消耗的比想象的还要快。
这些流民显然已经太久没吃过一口饱饭，在接到馒头之后便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消片刻跪的满地都是，冲林胤泽拼命的叩首。
林胤泽被他们“菩萨菩萨”叫的心慌，不得不转移注意力望向别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聚，几十步开外的树荫下滤出一道人影。
与这些横七竖八的流民们不同，那人虽背倚树干，削薄的肩与腰却绷直，呈现一种不放松的状态。
腰以下的部位蜷曲，依旧能看得出很长，低垂的马尾遮住侧脸，被风撩动的发丝是唯一能被称之为柔软的地方。
他一动不动，对食物的号召无动于衷，像一尊玉石雕像。
林胤泽出神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冷不丁的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饿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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