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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因为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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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别墅的客厅挑高六米,整面落地窗外是沉睡的都市与远山的轮廓。
室内是现代主义的极致表达:冷灰大理石地面,凌厉线条的家具,几件抽象雕塑与一幅占满整墙的暗红油画是仅有的装饰。空气里有雪松与冷泉的淡香,恒定得不似自然。
伏黑甚尔站在落地窗前,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套质料异常柔软的黑色家居服,尺寸完美贴合得像第二层皮肤。
湿漉漉的黑发没有完全吹干,几缕垂在额前,还在缓慢地滴水,水珠滑过他左边嘴角那道浅淡的旧疤,没入衣领。
这让他身上那种尖锐的凶戾感被暂时包裹起来,显出一种大型猫科动物休憩时才有的、慵懒而蓄势的松弛。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满冰块的威士忌,看着窗外,宽阔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岩。
绫子走进来时,换了身象牙白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片瓷白的肌肤。
长发披散,发尾还带着湿气。她手里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夹,赤足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灰色沙发前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声音平静。
伏黑甚尔转过身,没立刻坐。他走到沙发边,目光扫过扶手,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水晶烟灰缸和一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香烟。
他拿起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支,用桌上造型简约的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长腿交叠,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姿态放松得近乎放肆,仿佛这里真是他自己家。
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债清了。”绫子将文件夹推过去,文件夹滑过光滑的茶几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是所有债务结清的银行凭证复印件,从赌场到那些高利贷事务所,一共十七家,总计两亿零三百万日元。你可以核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推,另一张卡片无声地滑到文件夹旁边。
那是一张通体纯黑、没有任何文字或银行标识的金属卡片,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在顶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哑光。卡片中央,只有一个极其简约的、类似缠绕藤蔓又像古老符文的银色浮雕。
“这张卡没有额度限制,也没有消费场景限制。全球任何能刷卡的地方,它都能用。算是今晚的‘酬劳’,也是未来你的零用。”绫子的声音依旧平缓,像是在介绍一件家具的功能,“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忘了,或者需要大额转账,找丽子。”
伏黑甚尔的目光在那张黑卡上停留了两秒。没有额度限制的卡,他听说过,但从没碰过。这轻飘飘的一张金属片,代表着他无法想象的财富和权限。他抬起眼,没去碰卡片或文件夹,只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条件。”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跟我。”绫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少了一些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多了几分专注,像鉴赏家在近距离端详一幅刚入手的画。“我养你。”
伏黑甚尔没说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着下文。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我提供一切:这处住所,或者任何你喜欢的地方;衣服,车,食物,你想要的任何物质享受。”绫子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条款,“包括,如果你还想赌,赌资我出。金额随你,我只有一个要求——提前告诉丽子你去哪家场子。输赢无所谓,但别惹出我摆不平的麻烦,也别在外面过夜。”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目光落在他夹着烟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经年累月留下的薄茧,此刻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却依然能让人联想到它们扼住喉咙、捏碎骨头时的力量。
“作为交换,”她重新抬起眼,看进他眼里,“你的时间归我。随叫随到。陪我出席一些必要的场合,处理一些……我不喜欢亲自动手,或者不适合由我亲自处理的琐事。以及,”
她微微偏头,一缕长发滑过肩头。
“在我需要的时候,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伏黑甚尔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烬飘落在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他的眼神在青白的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陪睡?”
绫子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被某个意外的直球逗乐了的、带着鲜活兴味的笑。甚至让她那张总是没什么波澜的脸,瞬间生动明亮了几分,尽管那明亮里依旧没什么温度。
“不。”她摇头,语气干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天真的苛刻,“我不喜欢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伏黑甚尔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像结冰的湖面被砸入重石。通道里,他也对那个纠缠的女人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这个女人用更含蓄却更刺人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评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冷硬几分:“那你图什么。”
“图你够凶,够漂亮,够……”绫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嵌入式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转身倚着冰冷的金属柜面,遥遥看着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与众不同。”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像无形的手,在他身上缓缓巡弋。从还在滴水的湿发,到脖颈清晰的线条,到被柔软家居服包裹却依然能看出宽阔轮廓的肩膀,再到那双即使随意交叠也充满存在感的长腿。
“我见过太多被驯养得乖巧精致的宠物,也看腻了那些摆在明面上、毫无生气的装饰品。”她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停在他面前,微微俯身。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皂角味底下,那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烟草和纯粹雄性的气息。她的目光与他平视,毫不避让。
“你不一样。你就像一头从更野蛮的地方误入这里的顶级掠食者,皮毛可能沾了泥,爪子也许磨钝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喜欢看你‘活动’的样子。干净,利落,有一种……残酷的效率感。”
她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然锁着他。
“我想把你留下来。放在最好的环境里,给你最好的照料。”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看看你能恢复成什么样子。或者说,看看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那种冷泉般的体香,刚刚短暂地笼罩过他。伏黑甚尔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兴趣与占有欲。那不是看一个男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那是看所有物,看一件刚到手、亟待探究的稀有藏品,看一头她决定豢养的猛兽。
“我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物质,无限额的赌资,在我划定的范围内最大程度的自由。”她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然后,待在我为你准备的领地里。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应该不亏。”
伏黑甚尔沉默着。
他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按灭在那个过于精致的水晶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留下一小截扭曲的灰烬。
他向后靠进沙发深处,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嵌入式的、散发着柔和冷光的线性灯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很多画面在眼前飞快闪过。
拳场笼中,那短暂而彻底的暴力释放带来的、久违的轻微战栗。
过去几个月,辗转在不同的俱乐部和女人身边,忍受那些粘腻的视线、令人作呕的触碰,只为了换取一点能丢进赌桌的筹码,或者勾销一笔迫在眉睫的债务。
更早之前,禅院家那些杂碎看向惠,又看向他时,那种混合着贪婪、鄙夷和算计的眼神。
以及,津美纪死后,心里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冷,用多少金钱、酒精和暴力都无法填满哪怕一丝缝隙的黑洞。
两亿债务,清了。
一张没有额度、代表无尽资源的神秘黑卡,在眼前。
未来看似无限的供养,包括他最沉迷、也最憎恨的赌博。
条件只是……当她的私有物?一头被圈养在黄金笼子里,但享有顶级待遇,甚至被欣赏着爪牙的猛兽?
荒谬绝伦。
但……
“为什么是我。”他问,目光从天花板移开,重新落到她脸上。这个问题似乎真的让他感到一丝困惑。
绫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少女般的稚气,尽管她眼中的神采依旧深不见底。她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美丽得惊人,也残酷得透彻,带着一种只有历经漫长时光、看透太多无常后才可能沉淀出的、非人的笃定。
“因为我看到了。”她轻轻说,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我,想要。”
她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目光转向他。
“这个理由,够了吗?”
够。
太他妈够了。
伏黑甚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短促的弧度。他没再说什么,伸手,拿起了茶几上那张触手冰凉、边缘锋利的黑色金属卡片。卡片很沉,质感特殊,在他指间翻转时,几乎不反射光线,只有那个银色的浮雕在流转的视角下微微闪动。
“行。”他说。
没有合同,没有誓言,甚至没有一个确认的眼神交汇。
一个字。
契约成立。
绫子眼中那簇冰冷而满意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顶尖的收藏家终于将心心念念、几经周折才到手的绝世孤品,稳稳地放进了属于它的展示柜。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通往卧室区域的走廊走去,真丝睡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丽子会安排好一切。二楼尽头那间卧室是你的。这里任何东西,你都可以随意使用。”她的声音从走廊方向飘来,平静无波,却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
“欢迎入住,我的猛兽。”
伏黑甚尔听着她赤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逐渐远去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直到彻底消失。客厅重归一片昂贵的寂静,只有巨型落地窗外,都市永不熄灭的零星灯火,像遥远的星河。
他重新拿起烟盒,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蹿起的火苗,在他深色的瞳孔里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在空旷冰冷、奢华得像艺术展厅的客厅里升腾,扩散,慢慢模糊了他棱角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
笼子吗?
他环顾四周。极致简约,极致奢华,也极致空旷。冰冷的大理石,冰冷的金属,冰冷的玻璃。没有多余的温度,没有生活的气息,像一座用顶级材料精心打造、无菌的现代化监狱。
但至少,这个笼子看起来够大,够结实,给他的“食物”也够顶级。而且,那位饲主似乎并没有要磨平他爪牙的意思,反而……对此颇为欣赏?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沉甸甸的黑色卡片。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传来清晰的触感。
那就……
看看吧。
看看这场用他所剩无几的自由和尊严,交换来的、极度荒谬的奢靡囚禁,最终会走向何方。
看看这个把他当作稀有猛兽来收藏的女人,到底想从这场游戏中得到什么,又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反正,他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还算结实、偶尔也能带来一点微不足道刺激的命。
香烟在指尖静静燃烧,滤嘴缓缓缩短。窗外的城市依旧在沉睡,或者说,在另一种节奏中清醒着。伏黑甚尔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偶尔抬起,吸一口,然后吐出更多的烟雾,将他笼罩其中,仿佛要与这片冰冷的奢华融为一体。
夜还很长。
而这崭新、怪异、前途未卜的“饲养”关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