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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要亲自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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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宫寺绫子回到包厢时,中场休息的灯光刚刚亮起,在血腥的余韵中投下一片不合时宜的苍白。
笼中的暗红色地面被几桶清水胡乱冲刷,血丝混着污水蜿蜒漫开,渗进边缘的铁栅。
两个彻底瘫软的人体被工作人员像拖拽沙袋般拉出场外,在湿漉漉的地上留下长长的、断续的水痕。
空气里弥漫的水汽暂时压过了甜腻的香水,却泛上来一股更清晰的、带着铁锈和汗水发酵后的浑浊气味。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因过度亢奋而嘶哑变形,正极力煽动观众对下一场死亡盛宴的期待,词语里充满了对暴力的廉价赞美。
神宫寺绫子的视线越过一片狼藉的拳台,自然而然地落向VIP区。
那个裹在夸张貂皮里、浑身闪烁着俗气金光的女人,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邻座男人的手臂上。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则在他黑色西装的胸口处不安分地游移、画圈,猩红的指甲在顶灯光线下格外刺眼。
男人,也就是伏黑甚尔。整个人深陷在宽大的丝绒沙发深处,后颈毫无防备地抵着高高的椅背,仰着头,双目紧闭。
女人黏腻的贴近、灼热的呼吸,以及周遭震耳欲聋的、混合着下注吼叫与酒杯碰撞的声浪,似乎都未能引起他的丝毫反应。
神宫寺绫子今晚踏入这藏于地下的罪恶巢穴,自然不是为了观赏这等用肾上腺素和原始欲望堆砌的粗劣表演。
几天前,一条足够隐蔽、通常只传递有价值信息的渠道,将一则简短的消息送到了她的面前。
某位中间人用谨慎的口吻提及近期有一批旧物浮现,其来源指向一个早已湮灭的姓氏——贺茂。
贺茂。
神宫寺绫子端详着杯中威士忌的目光,有了一瞬难以察觉的停滞。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却依然能撬开某道缝隙的钥匙。
贺茂玄鉴。
并非旧物本身有何价值,而是这个名字所连接的那段早已褪色的记忆,带着彼时青年灼热到愚蠢的真心,和最终化为冲天怨火的诅咒,蓦地撞在她的心头。
她几乎要嗤笑出声了。
多么陈旧的戏码,一个没落家族的年轻天才,捧着一颗炽热的心和全族的秘典,跪在她面前,求她祓除他天生的束缚。
她应允了,收下了秘典,也在那“祓除”的仪式里,漫不经心地、如同修剪花枝般,将他那份对家族的责任与眷恋,微妙地“嫁接”成了他力量精进的养料与代价。
于是,他如愿以偿,变得强大,也日渐冰冷,最终在家族倾覆之际,冷静地选择了袖手旁观。
然后,在那个弥漫着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家族坟前,明悟了一切的青年,用燃烧灵魂与全部生命的决绝,对她发出了那恶毒的笑话般的诅咒:
“绫姬!你视人心为筹,命运为戏。那便以此咒缚你:你将永享青春,坐拥你用算计换来的一切,去积攒这世上所有的‘代价’吧!然你所爱、所珍视的一切联结,皆会如晨露般在你眼前消散。你的触碰即预示别离,你的爱意将招致死别——在此世无尽的时间中,你将永远品尝这份‘代价’,孤独地活下去!”
孤独地……活下去?
神宫寺绫子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诅咒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给了她一个永不落幕的观察席位。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贺茂家的遗物?她其实也没多大兴趣。
倒是那个名字勾起的、关于“诅咒”与“代价”的回忆,让她觉得,此刻楼下那头同样深陷泥沼、对世界摆出彻底拒绝姿态的困兽,似乎比那几百年前的怨火余烬,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卖家身份成谜,坚持要在这种混乱之地进行初次验看。
神宫寺绫子无可无不可地应了,此刻那些陈年旧物正在隔壁房间接受例行的检视。而在等待这乏味流程结束的间隙,她的目光才得以停留,落定在VIP区,落在了那个仿佛连自身存在都感到深重厌倦的男人身上。
绫子修长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下丝绒沙发光滑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空寂中滴答作响。
侧方的暗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又悄然闭合。
丽子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般无声返回,将一沓整齐的文件,平整地置于水晶茶几光洁的表面上。随后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垂首退至一贯的位置,沉默得如同房间里另一件考究的家具。
不用看调查资料,神宫寺绫子心里也有了大致的猜想。这个男人八成又是一个被咒术界吐出的残渣,在泥潭里打滚,靠皮相和残余的爪牙苟活。
但她还是略微挑着几页翻了翻:
【伏黑甚尔,31岁。天与咒缚,零咒力,□□强度推定特级。
家庭:妻亡,有一子伏黑惠(5岁)被禅院家接收,交易金额10亿(日元)。本人未留分文。
当前负债:赌场债务累计约一亿三千万日元,高利贷约四千万,其他零星债务约三千万。总计约两亿日元。
近期收入:主要来源为咒术界高危灰色委托(暗杀、护卫、目标清除等),但接单频率显著下降。次要收入来源为与多名身份各异女性的“交际陪伴”,具体性质与尺度不详,风评普遍恶劣。
初步风险评估:个体极度危险,情绪稳定性极低,观测到显著的自毁行为倾向。对高阶物质享受表现出接受性,但难以通过常规社交或情感手段施加有效影响或控制。】
绫子的目光在“天与咒缚”与“□□强度推定特级”这两行字上多停留了片刻。
天与咒缚,她自然知晓其含义。咒术界那些建立在等价与牺牲基础上的古老法则,她旁观乃至利用过太多。
但以完全摒弃咒力为代价,换取□□能力达到如此推定级别的事例,即便在她漫长到近乎冗长的记忆回廊里,也属凤毛麟角。
神宫寺绫子的视线平淡下移,掠过“禅院”、“十亿”、“幼子交易”这些浓缩了一个人悲剧生涯的冰冷词条,最终定格在“风评恶劣”与“自毁倾向”上。
咒术界于她,从来不是秘密。
自纷乱的战国时代起,她便与那个隐藏在常世阴影下的世界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以及偶尔基于纯粹利益考量的必要往来。
然而,在现今这个时代,有资格知晓“神宫寺绫子”之名,并能与她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两侧的,从来都只有总监部最核心阴影里的寥寥数人,或是那几个传承千年世家真正执掌权柄的老怪物。
至于“伏黑甚尔”……一个显然已从家族谱系中剥离、正在社会最浑浊的泥潭里挣扎的名字,其存在与故事,还远远未能进入她日常垂询的视野范围。
此刻,手中这单薄纸张上所记录的、毫无温度的事实,与楼下那个正闭目忍受着粗俗女人贴身骚扰的高大身影,在她脑海中缓缓重叠。
通道里那一幕再度浮现:
他动作间那种毫无花巧、充满原始力量感的绝对碾压,以及他擦身而过时,随之涌来的那股浓烈气息——
新鲜血液的甜腥,劣质烟草的焦苦,激烈运动后汗水蒸腾出的咸涩,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独有的、充满生命张力与无形威胁的雄性荷尔蒙。
那不仅仅是气味,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力量的余韵。
【脏。】
这个字眼清晰、冰冷地划过她的思绪表层。
但紧随其后的,并非预期的嫌恶或鄙弃,而是一股更为汹涌、近乎灼烫的占有欲。
一件沾满无名泥泞、凝固着他人血污、甚至内里可能已出现细微裂痕的绝世凶器,远比那些被陈列在灯光下、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完美装饰品,更能猛烈地叩击她沉寂已久的心弦。
那份粗砺、那份未经驯化的野性、那份甚至指向自我毁灭的尖锐棱角,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残缺而真实、危险又迷人的美学。
她想要。
即便他浑身沾满污垢,浸染着不属于他的血,内核或许正在缓慢锈蚀,她也想要。
她想亲手拂去那些表面的尘埃,看看掩藏其下的锋利本质,在她的手中,究竟能折射出怎样令人战栗的寒光。
“联系这里的负责人。”神宫寺绫子没有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报告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购买新首饰无异的小事,“安排一场临时加赛。让那个伏黑甚尔上场。对手……”
神宫寺绫子略微沉吟,指尖在“□□强度推定特级”一行上轻轻一叩:“就选他们这里最能打、最有名的那个,似乎叫‘绞肉机’冢原的。”
侍立一旁的丽子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以一贯的恭谨语调提醒:“小姐,伏黑甚尔并非本场馆注册拳手,且以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推断,他本人表现出参与意愿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告诉他,”神宫寺绫子打断她,终于抬起眼睫,目光穿透面前厚重的单向玻璃,如同精准的标枪,牢牢锁定楼下那个仿佛已将自身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的身影,“上台,打一场。无论最终是站着还是躺着被抬下来,我替他清偿名下所有债务。两亿日元,现金,今晚之内结清。”
丽子极其细微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长年严苛训练塑造的完美控制力让她瞬间恢复如常,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是。”
“还有,”绫子补充道,用修剪完美的指甲在那份单薄的报告边缘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嗒”声,“如果他质疑,或者问凭什么相信……”
她话语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兴味,如同顽童即将扯下蝶翼:“就让他当场,用你们的电话,打给他那些债主,一个一个,亲自确认款项是否到账。”
“明白了。”丽子深深鞠躬,不再有丝毫疑问,转身时步伐轻盈迅捷,如同暗影流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包厢。
厚重的门扉将外界的大部分喧嚣重新隔绝。包厢内重归一种昂贵的寂静,只有脚下地面隐约传来的震动,以及透过玻璃模糊渗入的、遥远而狂乱的背景音。
神宫寺绫子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而充满支撑力的怀抱,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失去所有温度的琥珀色酒液,却没有送到唇边。她只是微微转动着水晶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滑落,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楼下VIP区那个身影。
她要亲眼看看,这头暂时收敛了所有爪牙、仿佛对一切漠然的困兽,当被重新投掷进聚光灯照耀的死亡角斗场,面对最直接的生死威胁时,体内沉睡的凶性,究竟会被激发出何等夺目、乃至令人屏息的模样。
她要亲自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