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她是唯一的 ...


  •   东京的地底深处,藏着另一个世界。

      空气是凝滞的,饱和了汗液的咸腥、廉价香水的甜腻、铁锈味,以及更深处飘来的、若有似无的血的气息。巨大的排风扇在头顶嗡鸣,像困兽的喘息。

      聚光灯惨白的光束刺破昏暗,聚焦在中央巨大的八角铁笼上,笼内地面是暗红色的,分不清是油漆还是经年累月渗入的□□。

      神宫寺绫子坐在二楼唯一的包厢里。

      单向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她仍能感受到脚下楼板传来的震动——那是□□撞击地面,是骨头断裂,是人群随之爆发的狂潮。她穿着一身象牙白的丝质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场荒诞戏剧里走错片场的演员。

      不,她不是演员。

      她是唯一的观众。

      “第七场,左方‘屠夫’山本,右方‘饿鬼’小林——开始!”

      司仪的嘶吼透过音响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绫子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金色的威士忌晃荡。

      笼中那两个肌肉虬结、嘶吼着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在她眼中与斗犬场里互相撕咬的野兽并无二致。粗糙,直白,缺乏美感。

      她的目光原本漫无目的地扫过八角笼中那场毫无美感的缠斗,却在不经意间,被VIP区边缘一点明灭的红色火星抓住了视线。

      那是个男人。穿着剪裁合体却明显没被仔细打理过的黑色西装,深陷在沙发里。一个体态丰腴、满身珠宝的女人正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兴奋地对着笼中指指点点。男人任由她挂着,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抬起夹着烟的手,吸上一口。

      灯光流转的瞬间,他的侧脸从阴影中短暂浮现。黑色短发有些凌乱,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得近乎冷硬。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边嘴角那道淡淡的、陈旧的疤痕。那道疤并不狰狞,却像某种印记,刻在这张过分英俊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危险的余韵。

      他偶尔会抬起眼,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颜色难辨的眸子半眯着,目光空茫地投向某处,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昂贵的西装裹着他的身躯,能隐约看出布料下坚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但这具显然经过千锤百炼的身体,此刻却透出一种懒散的、近乎放弃的松弛感。

      就像一头原本该栖息于山林、爪牙锋利的猛兽,被误关进了装饰华丽的笼子,华美的皮毛沾了尘,眼神黯淡,对投喂的食物和围观的目光都失去了兴趣,只是沉默地蜷缩在角落,任由自己在一种缓慢的、自我放弃的倦怠中逐渐锈蚀。

      笼中的比赛似乎分出了胜负,欢呼声骤然拔高。那个被称作佐藤夫人的女人激动地摇晃着男人的手臂,凑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手指暗示性地划过他的大腿。

      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手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侧头避开了女人试图贴上的嘴唇,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本能的排斥。烟雾模糊了他空茫的视线,他看起来像是在看笼中,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绫子放下酒杯,从手包中取出银质烟盒。

      “我先出去透口气。”她对身后如雕塑般静立的管家丽子说,“货到了叫我。”

      绫子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声浪瞬间涌来,她沿着二楼环形走廊不紧不慢地走着,高跟鞋踩在金属网格地面上的声音,被完全吞没在下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里。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喧嚣被骤然隔绝大半。

      应急灯青白的光线勾勒出堆满杂物的通道轮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清洁剂气味。

      绫子靠在冰凉的混凝土墙壁上,点燃了烟。薄荷的清凉在肺腑里转了一圈,稍稍驱散了包厢里残留的甜腻与浮躁。她微微阖眼,让那点无端的、细微的躁动平复下去。

      不过是个看起来有点特别的男人罢了,她见过太多“特别”的人。

      战国时惊才绝艳最终却癫狂而死的剑客,江户时期将人性玩弄于股掌、最终却被反噬的阴谋家,还有那些曾在她面前展露过惊人天赋或扭曲执念的咒术师……

      哪一个不曾有过短暂吸引她目光的“有趣”时刻?最终,也不过是时光长卷上几笔或浓或淡的墨迹,看多了,也就那样。

      千年时光足够将任何“有趣”打磨成“寻常”。那个叫伏黑甚尔的男人,那双漂亮的眼睛和那张英俊的脸,或许能让她多看两眼,但也仅此而已。

      靠着皮相在泥潭里打滚的漂亮野兽,这样的故事模板,她连提笔续写的兴致都没有。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咒骂,还有金属拖拽的刺耳声响。

      “……妈的,那小子肯定躲这儿了!”

      “搜!欠了黑蛇先生四千万,还敢来这儿快活?”

      “找到先卸条胳膊!看他拿什么陪那些女人!”

      绫子没有睁眼。地下世界的债务纠纷,肮脏,无聊,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吸烟,等待这群噪音源过去。

      脚步声在她前方不远处骤然停住。

      接着,是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男声,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让开。”

      是他。

      绫子睁开眼。青白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通道中央,背对着她这边,面对五个明显不善的男人。他依旧穿着那身昂贵但已有些皱褶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不知去向,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伏黑!”为首的是个光头,脖颈纹着黑蛇,手里拎着一根缠着铁链的球棍,“可让老子好找!钱呢?”

      “没有。”伏黑甚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下雨”。

      “没有?”光头狞笑,球棍在掌心掂了掂,“黑蛇先生说了,钱没有,就用别的抵。你这张脸,这身板,有些特殊客人就喜欢你这种带劲的……打残了,也不耽误用。”

      污言秽语在狭窄通道回荡。

      伏黑甚尔没说话。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迎战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了歪头,像在辨认一种陌生的噪音。然后,他抬手,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蒂,精准地弹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咣当”一声轻响。

      在烟蒂落桶的瞬间,光头动了,怒吼着挥棍砸向他面门,铁链哗啦作响。

      伏黑甚尔甚至没有后退。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球棍裹挟的风声擦过他耳际发丝。在棍势用老、光头身体因惯性前倾的刹那,伏黑甚尔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

      他直接向前踏了一步,右手如鞭子般甩出,不是握拳,而是张开五指,一把抓住了光头持棍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声沉闷的“咔嚓”。

      那是腕骨被硬生生捏碎的声音。

      光头甚至没来得及惨叫,整条右臂就软软垂下,球棍脱手。伏黑甚尔左手一抄接住棍子,顺势向前一送,包铁的棍尾结结实实捅在光头胸口。

      “砰!”

      纯粹的、野蛮的冲击力。

      光头超过九十公斤的身体像被卡车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软软滑落,瘫在地上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剩下四人甚至没看清光头是怎么飞出去的。伏黑甚尔已经踏前一步,手中的球棍在他指间一转,从正握变为反握。第二个人怒吼着扑上,拳头直冲他面门。

      伏黑甚尔不躲不闪,只是微微侧身,让拳头擦过颧骨——他甚至懒得完全避开。

      同时反握的球棍自下而上斜撩,不是击打腋下穴位,而是用裹着铁链的棍端,狠狠砸在对方肩胛骨与锁骨连接处。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

      那人惨嚎,整条手臂连带半边身子瞬间瘫软,跪倒在地。伏黑甚尔抬脚,不是踩膝窝,而是直接踹在对方另一条腿的小腿胫骨上。

      又是“咔嚓”一声,那人彻底瘫软。

      第三人、第四人一左一右同时扑来。伏黑甚尔不退反进,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撞入。不是精巧的闪避,而是用肩膀硬生生撞开左侧那人,同时右手球棍反手一挥,棍身带着沉闷的风声,结结实实拍在右侧那人的太阳穴上。

      “噗。”沉闷的撞击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身体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左侧那人刚稳住身形,伏黑甚尔已经转身扣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然后狠狠掼向墙壁。

      “咚!”

      墙壁震动。那人滑落在地,口鼻溢血,没了动静。

      最后一人终于崩溃,转身想跑。伏黑甚尔看都没看,将手中球棍像标枪般掷出。

      球棍旋转着划破空气,发出低沉呜咽,尾端缠着的铁链如毒蛇吐信。“噗”的一声闷响,棍尾深深嵌入那人后背心。他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

      通道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和远处拳场隐约传来的、不合时宜的欢呼。五个男人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昏迷,或发出微弱呻吟。

      伏黑甚尔站在他们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甩了甩手腕,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他弯腰,从昏迷的光头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用对方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目光扫过通道尽头,看见了绫子。

      她依旧靠在墙上,烟在指间静静燃烧,青白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灯光下,她象牙白的脸颊和深色的眼眸,像一幅静止的古典肖像。

      但她的眼睛此刻却微微亮着,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如同鉴赏家终于看到了期待中藏品。

      伏黑甚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

      淡漠,空洞,和看地上那些垃圾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移开视线,叼着烟,从她身边走过。浓烈的烟草味、新鲜的血腥气、汗水蒸发后的咸涩,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荒野与钢铁的、纯粹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随着他的经过,不容抗拒地侵入绫子的感官。

      绫子没有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另一端,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口中已积存许久的烟雾。

      心脏在胸腔里,撞击出沉重而陌生的回响。不是恐惧,不是情欲,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悸动。

      是猎手看到完美猎物,收藏家发现绝世孤品时,那种攫取一切的冲动。

      她看到了。

      那不是战斗,是处刑。

      是精准到毫米的暴力解剖学。每一个动作都精简到极致,每一次击打都落在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节点。

      没有愤怒,没有兴奋,没有施暴的快感,只有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掌控力。他将凶暴的斗殴,升华为一种残酷而精确的处决艺术。

      而执行这一切的男人,自始至终,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他拆解的不是活生生的人体,而是几件碍事的障碍物。

      那种极致的冷酷,那种将力量运用到近乎本能的优雅,那种置身事外却又主宰一切的抽离感——

      她想要。

      欲望来得迅猛、炽烈,毫无道理,像深海中窜起的火山,瞬间熔穿了她千年积淀的倦怠冰层。她想将这头危险的凶兽关进她的笼子,想看他踱步,想投喂他,想成为他唯一的饲主。

      想独自占有这份暴戾又美丽的力量。

      烟在她指间燃尽,灼痛传来。

      绫子松开手指,烟蒂落地,被镶嵌碎钻的高跟鞋底缓缓碾灭,如同碾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去。

      的确有趣。比她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

      “丽子。”她对着空荡的通道轻声唤道。

      阴影蠕动,穿着黑色定制西装、面容刻板如大理石的女管家无声显现,躬身待命。

      “查那个人。伏黑甚尔。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价值,债务,弱点,喜好。”绫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半小时内,我要结果。”

      “是,小姐。”丽子垂首,无声退入阴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