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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师 当拂尘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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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艳阳与朱红宫墙渐渐融为一体,一只麻雀落在瓦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下方经过的身影,突然大声啾鸣一声。
它的个头实在太小,又太不起眼,路过宫人无人发现它是祭典上随白鹤翱翔的鸟雀之一,只匆匆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唯独跟在福公公身后的霜序,悄悄仰起脸,朝小雀儿眨了眨眼。
麻雀好似看懂了,眼珠骨碌一转,扑棱起翅膀飞向远方。
看着那小小灰点儿消失在暮色里,霜序眼中浮现出忧色,又赶紧掐了掐手心,垂下眼睫。
约莫一炷香前,德玄帝在武贞殿应允了他与楚明渊的婚事。
随即,命福公公带他去后院测算八字、查验身体,独留楚明渊在殿内商议要事。
他不懂宫里人话里有话的弯弯绕绕,起初并未多想,只期盼能早些完成这些繁琐仪程;可自踏出大殿,福公公的目光便时不时从眼角扫到他身上,他这才明白过来——
德玄帝是故意将他与楚明渊分开,以此试探自己。
福公公的确一直在暗中观察身后的“少女”。
“她”明显不曾受过任何规训,步履间总带着几分跳脱,裙裾随着步子轻扬飘舞,如蝶翩跹。
可若当真生于苦寒贫瘠之地,又如何养得出这般细嫩无瑕的好皮肉?
福公公脚步一转,引霜序步入内苑。
这小姑娘叶片大小的一张脸上挤满了惶惑与不安,明眸怯生生地四下张望;但当二人穿廊过院,途经那些连见惯世面的王孙贵胄都要驻足惊叹的华美宫阙时,霜序仅是一瞥而过。
仿佛这满目琳琅,于他皆如过眼云烟。
待进入内苑,等候在此的嬷嬷把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肌肤上有几颗小痣都一一记下,却愣是没在霜序身上找出一丁点破绽。
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霜序对他们设下了障眼法,只心下嘀咕:
难道那位天生带煞的五皇子,外出走一遭竟真转了运,不仅死里逃生,还白得个绝世佳人?
一抬眼,福公公瞥见那神秘美人的双目。
方才霜序被嬷嬷拉入屏风后面扒了个精光,此刻嬷嬷出来回话,他仍立在台子上,双臂高高举着,侧过脸惴惴不安地望向屏风外的二人。
福公公只扫了一眼屏风上方那段纤长雪颈,就将目光上移,与霜序对视。
尽管嬷嬷手法粗野地将他脸颊都搓红了,他眼中依旧寻不见半点羞恼,反令福公公莫名联想到一只大黄狗——还是那种挨了打也要甩着尾巴冲人傻笑的狗。
他赶忙晃了两下脑袋,驱散这古怪的念头。
至此,他对霜序的疑虑已消散大半。
天底下没有哪家会像她这般错漏百出,而若这全是她的表演,一个心思如此缜密的高手,又怎会甘心屈从于五皇子?
不识金银为何物、被粗暴对待也浑然不觉羞辱,这姑娘身上不谙世事的天真,倒真像是与世隔绝的山精雪魅。
“姑娘,请下来吧。”
福公公清了清嗓子,和气地道,“方才多有得罪,万望海涵。老奴也是谨守宫规,为皇家安危着想。”
霜序松了口气,乖乖应了一声,一面穿回衣裳,一面又想起了楚明渊。
入宫前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楚明渊看出他的忐忑,便宽慰他说,宫中乐见他娶个平民女子,自己只需随心而行,反而比刻意伪装更能取信于人。
从福公公的反应来看,楚明渊说得果然有道理。
想起他,霜序的心安定了几分,加快动作扯起衣裙。
尚未穿戴整齐,便见门帘晃动,一名宫女手捧一套白衣走入,说是兰妃娘娘派人送给霜序的。
嬷嬷摸了摸料子,斜觑一眼,见霜序半个头还卡在衣领里,一双眼却“唰”地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那套新衣。
“给她吧。”嬷嬷嗤笑一下。
霜序如获至宝地接过,小心地摸了摸。
这身衣裳用料极好,内衬棉布柔软,外层覆着轻薄的纱,既保暖又舒适,款式也简洁大方。
他一看就心生欢喜,忙不迭地往头上套,结果又被衣领和腰带缠缚住了。
几个宫女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禁掩口轻笑,纷纷上前替他整理。
霜序被围在中间,终于显出些羞涩,蚊子似的小声道谢。
他这边刚换好衣裳,便听前殿传来一阵诵经声。
宫女和嬷嬷闻声,脸色皆是一变,匆匆踱向正殿,齐刷刷跪倒在地;霜序学着众人的动作将头贴于手背之上,再悄悄抬起眼偷看。
随着诵经声渐近,殿门外走入两个白袍男子。二人相对而立,手臂相交,交叠的臂弯上抬着一个人。
这姿势古怪的三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白袍人,其中一人抛下一块金丝软垫,那被抬着的人这才被缓缓放下,踏在软垫之上。
“起。”
为首的白袍男子淡声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我等奉旨前来,为未来的皇子妃净身祈福。”
“是是是,有劳天师大人,有劳各位神官……”嬷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和。
可一直起腰,她的表情就变了,嘴角刻薄地向下撇去;其余宫女也跟着她起身退至一旁,方才的敬畏荡然无存,甚至隐隐从掩口的指缝间泄出几分轻蔑。
于是满苑上下,只剩下那没见识的乡野姑娘仍紧张得两股战战。
天师似对周遭众人态度的变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自踏入院中起,便牢牢锁在霜序面上,手中拂尘轻扬,朝霜序的方向扫来。
众目睽睽之下,未来的皇子妃做出一个怪异的举动——
他浑身一抖,双手飞快地背到身后,在自己臀后轻拍一下,又慌忙放下。
嬷嬷鄙夷的目光顿时从天师移到了霜序身上。
想必今日之后,关于五皇子妃举止粗野、难登大雅之堂的流言,便要插上翅膀飞遍宫闱了。
此时此刻的霜序,却是全然无暇顾及自己日后的名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当场现出原形,扭头逃窜。
不为别的,只因他认了出来,眼前这位天师,正是今日祭坛上跳祭舞之人。
他与其余白袍神官称呼不同,衣饰亦是与众不同,在昭天监的地位定然非同小可。
霜序当真是欲哭无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初生的小虾米,不过刚入江河,就猝不及防地迎头撞见了噬人的鲨鱼。
当拂尘扫上肩头,他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屏住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异光,没有痛楚,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霜序怔忡一瞬,睁开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敢正眼看向天师。天师仍穿着祭典上那袭白纱,脸颊线条被面纱遮蔽,看不真切。
他的双眼虽是直勾勾地盯着霜序,眼神却漆黑空洞,霜序望进那双眼睛,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具空壳。
心头一疼,他垂眼避开天师的注视。
这一低头,倒叫他微微一愣。
天师赤足而立,裸露在外的足踝早已冻得青紫僵硬。
他原以为,天师是体质特殊或有神力护体,才穿得如此单薄;如此看来,他分明同常人一样需要衣物御寒,为何要这般冻着自己?
而那几个抬他进来的白袍男子似是对他十分恭敬,甚至不愿让他的双足沾染尘土,又为何偏偏对他的寒冷视若无睹?
满腹疑问之际,天师已完成了全套“祛晦”。
他的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亦不曾开口,由白袍男子代其宣布礼成。
见那两人蹲下身,欲再将天师抬起离去,霜序终于犹豫着唤道:
“等等,天……天师大人。”
天师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白袍神官停住动作,天师才反应过来,迟缓地面向霜序。
“天师大人,你不冷吗?”霜序说,“我正好有多的衣裳,可以给你披一披,挡挡风。”
此话一出,除了天师,所有人皆不可思议地瞪向霜序。
霜序面露窘迫,抿紧了唇。
他自然明白此话说得唐突,但自祭典至今,天师穿着这身装束冻了一整日,若再顶夜风而归,定然会病倒。
他怎么看都觉得天师的状况实在古怪,暗自疑心他是否遭受白袍神官胁迫或苛待,故而几番挣扎,还是问出了口。
天师漆黑眸子里微光一闪,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他日日近乎赤裸地行于人前,早已习惯了众人藏在礼节下的鄙夷目光,此刻面对的这双眼睛,却是清澈澄明,仿若一泓清泉,一眼就能忘到底,其中没有怜悯,没有欲望,唯有关切。
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是六七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祭台上,懵懂地看着他。
念及那些婴儿的结局,他胃里便一阵翻搅,再看这双相似的眼睛,他几乎被其散发的光芒刺痛,慌忙移开脸。
霜序的提问被众人又一次视作乡下姑娘的无知,默契地忽略了。
白袍神官很快重新抬起天师,出门登轿离去。
一行人离开后,殿门外却还停着一顶青绸小轿。
轿旁立着一位眉眼温婉的宫装女子,她福身对霜序一礼,柔声道:“姑娘万福。五殿下尚在宫中议事,我家兰妃娘娘想先请姑娘移步慈清宫一叙。”
霜序才放松片刻,闻言悚然一惊,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去吗?”
“是。”
“就我自己去吗?我能不能等楚……殿下回来再一起去?”他虚弱地挣扎。
女子微笑:“天色已晚,恐怕来不及哦。”
霜序不愿让兰妃觉得自己有意推拒,只得硬着头皮爬上了轿子。
轿子一晃,他的额头“咚”地撞上侧壁,疼得呲牙咧嘴。
他愁眉苦脸地揉着额角,努力回忆关于兰妃的只言片语。
这么一想,他才蓦然惊觉,与楚明渊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几乎都是自己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楚明渊却鲜少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仔细想来,他除了知晓兰妃是楚明渊的生母,其余竟是一无所知。
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沮丧地缩成一团。
兰妃是楚明渊极其重要之人,那么于他而言,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他是真心希望自己能讨她欢心,渴望她也能像楚明渊那样接纳自己这只异类。
可他实在不懂该如何讨人喜欢,思来想去,只觉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够好。
“姑娘因何叹气?”轿外传来女子从容温和的询问。
霜序心中一动,抬手掀起轿帘一角,小声问道:“姐姐,我该如何称呼你?”
“奴婢名唤谷秋。姑娘不必客气,奴婢会尽力为姑娘分忧。”
谷秋的嘴角虽也始终带着笑意,仪态语气却不似福公公那般恭顺得谄媚,十分得体从容。
霜序从她沉静稳重的气度上依稀看到了楚明渊的影子,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开口问道:
“谷秋姐姐,你可知兰妃娘娘平素喜欢什么?”
谷秋脚步微顿,转头望去。
——依照宫规,私下打听主子喜好实属大忌。
霜序正探出半个脑袋来,她正面瞧见那张脸,先是不禁感慨这姑娘当真是生得一副顶好的容貌,再看他的眼睛,又觉那眼神像极了一只小兽,正因初到生地而惴惴不安。
“姑娘放心便好,”谷秋微微一笑,“娘娘一定会喜欢你的。”
——
过了不久,轿子停了下来。霜序一张小脸紧绷绷的,规规矩矩地小步下轿。
谷秋正欲引他入宫,忽然惊讶道:“娘娘?您怎么出来了?”
霜序一震,慌忙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宫门。
“在屋里也无事,索性出来走走。”
冷清而略带沙哑的女声徐徐传来,似一盏散发着幽香的清茶,闻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