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皇子迎娶俏狐妖后》Valori

7、兰妃 霜序一惊，

　　一个女人伫立于宫门外，身姿高挑修长，着一袭纯白素衣，外罩素纱披风；夜风拂过，衣袂如流云飘逸，仿佛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

　　她的双眼淡淡掠来，霜序心尖一抖，仓促地避开。
　　垂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明明是同样的白衣，穿在兰妃身上是出尘绝俗的仙气，自己杵在一旁，却活像等着被仙人一道符咒打回原形的山野妖兽。

　　“愣着做什么？”兰妃见他迟迟不动，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她的唇角绽开清浅笑意，眸中冷意因此散去了几分。

　　霜序顿时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刚迈出几步，兰妃忽然蹙了蹙眉。她的目光自霜序的面容下移，掠过双肩，又分别在胯骨、脚腕处停留一瞬。

　　霜序的脚步慢了下来，后背寒毛倒竖。
　　——兰妃可是发现了异样？
　　可他在轿上分明仔细检查过……难道是她不喜欢自己的容貌？还是他走路太过粗野，不合礼仪？

　　霜序带着一脸变幻不定的表情向兰妃走去，有那么一刻，他好像看到兰妃的唇角抖了抖，但仔细看去，又只剩一片平静。
　　“霜序见过娘娘。”他终于磨蹭到兰妃面前，急匆匆地就要行礼。

　　兰妃托住他的手臂止住动作，淡淡道：“你叫霜序？这个名字很特别。”
　　她松开他的手臂，指尖滑向肩头，若有所思地捏了捏那处单薄的骨骼。

　　确认心中猜测后，她无意继续吓唬面前这心思单纯的少年人，状若无事地收回手，接着道：“我叫林疏寒。”
　　霜序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兴奋地说：“娘娘，你的名字真好听。”

　　兰妃微微扬眉：“是吗？”
　　霜序连连点头，候在一旁的谷秋则“扑哧”一笑：“娘娘，姑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霜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做出了不合常理的举动，耳尖红了。

　　但他确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夸赞兰妃。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干的事便是在夕阳西下时偷溜下山，听村落里的母亲们放声呼唤孩童归家吃饭。每每听着，他总会小声唤自己的名，再自己应一声。

　　他一直觉得，名字是每个人的独特印记。
　　有了名字，才算是真正成了“人”；而与他交换名字，则代表了对方的全心接纳，自然令他心生欢喜。

　　神游天外之际，兰妃拍拍他的肩让他回神，示意他随自己进宫。
　　踏入宫门，鼻尖立即漫上一股草木清香。这样的气味他太过熟悉，脚步一错，双目震惊地瞪圆了。
　　慈清宫内的园林全然不同于别处的精雕细琢，此处野草疯长、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俨然一派蓬勃野趣。

　　霜序看着看着，几乎忘了自己仍身处九重宫阙之内。
　　他自幼长于山野，离开久了，心里自然是想念的；此刻，他满心满眼皆是那郁郁葱葱的草地，只想扑上去放肆打几个滚。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树林里渐渐响起动静，窸窸窣窣的。
　　与此同时，长廊尽头传来“哒哒哒”的脚步，一道矫健黑影闪出，直冲而来！

　　兰妃神色一变，当即横身阻拦，可那黑影迅如闪电，短短一瞬便越过了她，飞扑到了霜序身上。
　　“阿夜！”兰妃厉声呵斥，正要徒手将那黑影掐着后颈拉开，手忽而一顿。

　　那只足有成人高的黑豹把霜序一头扑倒在地，豹口张开，长舌伸出，却是极其亲昵地舔过少年脸颊，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

　　随着黑豹出现，林间响动愈发大了。
　　黑猫和山狸艰难地把胖身子从廊檐下拔出；白鹿优雅地步出树林，一只孔雀跟在后面，一边鸣叫一边展开尾羽；枝头落上几只乌鸦，发出嘎嘎的叫声……

　　更有一条翠绿的蛇慢悠悠缠上霜序脖颈，吐出信子轻触他的耳垂，冰得他一抖。
　　这些形态奇异的动物争先恐后地围着霜序打转，或亲昵嬉戏，或撒娇磨蹭，转眼之间，他从头到脚都被毛羽鳞片淹没了。

　　兰妃和谷秋惊讶地对视一眼，未及开口，长廊那头又跑来一个小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娘娘，方才阿夜它们突然躁动，我实在——实在关不住它们——呼……”
　　“无妨。”兰妃看了一眼被动物们蹭得咯咯直笑的霜序，说，“不必关着它们了，你下去吧。”

　　霜序好不容易才从阿夜热情的拥抱里挣出点空隙喘气，抬头望向兰妃，眼睛亮晶晶的：“娘娘，它们都是你的朋友吗？”
　　兰妃微微一顿，旋即弯下腰，轻轻抚摸猫儿的皮毛，肯定地道：“是，它们都是我的朋友。”

　　“我这儿少有外人来访，它们又大多怕生，我原担心吓着你，才将几个活泼的暂关房中。我还是头一回见它们对生人如此热情，竟都跑了出来……看来，它们是真的很喜欢你。”她感慨道。
　　霜序咧开嘴，搂住身旁大大小小的脑袋，笑得灿烂：“我也很喜欢它们！”

　　——

　　一群动物欢腾地嬉戏片刻，方簇拥着霜序浩浩荡荡地进了屋。
　　因慈清宫大半地方皆被中央的树林占据，外围房舍不免有些紧凑，几间屋子既是书房也兼作卧房，陈设简洁朴素，只有一些必需的家当和满架书籍。

　　谷秋领霜序坐上一张木椅，便欠身退了出去。
　　霜序一落座，就觉椅子微微晃动，低头一看，不禁轻笑出声——
　　木椅的一条椅腿被啃得只剩半截，而罪魁祸首徘徊在椅腿之间，跃跃欲试地亮出兔牙，明显还想再啃上两口。

　　他再抬头时，兰妃已亲手斟好一盏清茶递过来。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浅啜一口，立时被苦得头皮发麻，强忍着没把舌头吐出来，只是皱了皱鼻子。

　　兰妃不曾察觉他的异样，落座在对面，指尖摩挲茶盏，似在思量什么。
　　霜序暗自揣度，她既已知晓自己的存在，想必也听说了他与楚明渊这一年的大致经历；此番特意接他过来，多半是想细问楚明渊近况。

　　不料，兰妃轻搁茶盏，问的却是：
　　“霜序，楚明渊待你如何？”

　　“……啊？”霜序一怔。
　　他垂眼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他待我很好。事事提点照拂我，我说什么他都耐心倾听，还夜夜为我洗衣梳毛……梳头。”

　　他向来心口如一，尤其不愿在兰妃面前撒谎，因此此刻所言不是为了配合楚明渊做戏，字字皆出自真心。
　　虽然他与楚明渊仍互有保留，但楚明渊的的确确是这世间待他最好的人。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寻常小事，算不得待你‘很好’。”兰妃却道，“你年纪尚小，往后岁月自会教你分辨，何为真正的好。”
　　“当然，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横加干涉。”她话锋一转，“和我说说，你们这一路是如何回来的，可好？”

　　霜序来不及深思她方才的话，坐直了身子，细细讲起他与楚明渊如何相识，又如何一路辗转回到皇宫。
　　兰妃的表情始终平静，目光却十分专注；霜序受了鼓舞，讲得越发绘声绘色，连比带划起来。

　　他说得自己口干舌燥，也顾不得茶水苦涩，埋头喝了一大口。
　　正要继续讲，忽然耳尖一动。
　　脚步声虽还远在长廊尽头，他的唇角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眼睛往门口飘去。

　　兰妃疑惑地转头望去，恰好听见谷秋前来通报，五殿下来了。
　　门扉轻启，楚明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微微颔首，唤道：“母亲。”

　　当那道低沉温厚的声音入耳，霜序始终悬在喉咙口的心方重重落回原处，砸得他眼泪都要冒出来了；若非兰妃在旁，他简直想一头扎进楚明渊的怀抱。
　　楚明渊来了，他终于安全了。

　　兰妃的反应远比他要镇定。
　　她的目光掠过儿子，见他神色清朗、气血充盈，肩膀微微一松。转瞬间，她又恢复冷淡，抛下一句：
　　“你随我来，有话问你。”

　　楚明渊似乎早有预料，递了个眼色让霜序安心，随即跟着兰妃向屋外走去。

　　霜序独自留守房内，唇瓣茫然地张着。
　　楚明渊和兰妃并未走远，以他的耳力，听清他们的谈话并非难事。他正犹豫是否该捂住耳朵，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楚明渊，你早就知道霜序并非女子，对吗？”
　　霜序一惊，兰妃竟早就看穿了他！

　　房门外，楚明渊不曾辩解，干脆地承认了。

　　“他的骨骼虽异于常人，细观之下，仍能辨出端倪。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假作女子随你入宫，连求皇上赐婚也是你的算计？”
　　“是。”

　　兰妃声音转厉：“当年我是如何同你说的？我知你因我这个生母，多年来饱经磨难，但我亦是不得已才将你带到这世间随我受苦。我养你护你至成年，我们之间的债便算两清，此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需你保护，更不需你为我争什么。”
　　“同样，我也不会干涉你的选择。这些年你在宫中暗中经营的那些事，我只当不知。我唯有一个要求：莫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方才我与霜序交谈，他心性那般单纯，你怎能利用他？”

　　“母亲。”楚明渊沉声开口，“我从未觉得做您的儿子是受苦，也一直谨记您的教诲。带霜序入宫确是我的不是，但除了与他假作夫妻，我绝不会让他涉足其它计划。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定保他全身而退。”

　　“你心中有数便好。”兰妃语气稍缓，“不过，即便你们是假扮夫妻，你也需真心待他。既是你将他带入这龙潭虎穴，你就要负起责任。我看他心思敏｜感，又极为依赖你，你便当是多了一个弟弟，万不可伤了他的心。”
　　“是，我明白。”楚明渊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初见他时，我便知道您一定会喜欢他。”

　　母子二人结束谈话返回内室，目光皆是一顿。

　　霜序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头顶趴着狸花猫，左肩停着只翠鸟，右肩立着只乌鸦；青蛇缠绕在他颈间，毛蜘蛛盘踞在掌心；他的怀里还蜷着只猴子，身旁一左一右，依偎着黑豹和梅花鹿。
　　被挤在中间的少年睁着一双大眼睛懵懂望来，那纯净无瑕的眼神与周围兽群奇妙地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兰妃唇角微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叹道：
　　“是啊……确实喜欢。”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兰妃将楚明渊与霜序送至宫门前，围绕在霜序身边的兽群似是察觉到别离，纷纷大声抗议，叽里呱啦喵呜啾啾，好不热闹。

　　楚明渊见状，拉过兰妃细细叮嘱她天凉添衣、按时用膳。
　　霜序趁机蹲下｜身，脑袋埋进动物堆里，小声呜里哇啦地说了几句，它们这才安静下来，只是眼里仍盛满不舍。

　　“你何时变这么啰嗦了？莫不是在外头摔坏了脑子？”一旁的兰妃莫名其妙，不耐地摆摆手，“行了，赶快回去。”
　　“我们走了，您多保重。”楚明渊见霜序说完了，便领着他登上宫外等候的马车。

　　霜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使劲朝宫门前的兰妃他们挥手，待马车转过拐角，方缩回车厢，偏头看向楚明渊。
　　楚明渊正背靠车壁，阖目养神。

　　他的眉宇间难得显露出几分倦意，霜序不由坐近了些，静静端详。
　　今日楚明渊归京的异象轰动全城，他被皇帝留在殿内的整日，必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辗转斡旋。
　　他面对了怎样的风波？此刻又在思虑什么？

　　楚明渊感到一缕清甜气息缓缓靠近，便睁开了眼。
　　霜序的双手撑在车座边缘，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睛本就温和似水，此刻漾起粼粼波光，其中盛满期盼与依赖，几乎能将人化在里面。

　　——“他心思敏｜感，又依赖你……”
　　楚明渊想起兰妃方才的话，心头一紧，随即柔了下去。
　　看来今日这一趟，是真将这小狐狸吓坏了。

　　霜序捕捉到他眼中的柔软，又凑近一点，腿侧贴上楚明渊的大腿。
　　他仍仰着脸，语气忐忑：“我被兰妃娘娘看出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