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笑谈风》麦原

8、百合八 百合花开

　　凌今全给她拍了好几张，全是站在那棵梨花树下面，拍好了，在相机里面看。

　　仿佛站在一朵云下面，绵绵意意的，阳光照她的影子很长，在地上拖着，地上是黄金的光，那些零落的花瓣也显出一种闪亮。

　　有近景有远景。凌今全知道她不愿意再去别的地方拍。

　　有一张相片是她站在那里，一只手臂举起来，虚挡着风，另一只手落于身前，紧紧攒着外套下摆。

　　她看向镜头，然而眉毛却颦起来，嘴也抿起来。她似乎是喜欢抿嘴的，可能对于她来说，这是一贯的情绪表达方式，便是安静中透露出一点点皱折，若有若无的愁绪，像吸满水的海绵一样，需要一点一点挤出来，而这情绪通常让人留意不住。

　　席含淑道：“都好了吧？”她又道：“拍这些应该足够了。”凌今全蹲下来摆弄那相机，席含淑过去看他拍的，没有多看，就道：“拍得很好。谢谢。”

　　凌今全笑道：“这样有点敷衍啊？”

　　席含淑道：“怎么拍脸都是不会变的，这样看的过眼就好。”

　　梨花瓣落在相机的一角，有一瞬间，像水蒸气蒸发了一样，轻飘飘地过来了，过去了，热腾腾带点缺氧的感觉，在画面里，白素素的给她包裹了起来。凌今全在上面点了两下，给她看他虚画几个区域，道：“这边我想要修一修，可以再亮一点，白一点。”

　　席含淑道：“我没有那么白，修了反而叫人奇怪。”

　　凌今全微笑道：“不是修你，是修景。”

　　席含淑也笑道：“唔，这样。”她说着便坐了下来，在一片长满了野草的平地上面，两只手臂环着膝盖，眯起眼睛来，慢吞吞地向四处望一望。她离他有一些距离。

　　凌今全却可以感觉到她好几次有视线看过来，他想她其实很在意——很在意那些相片。后面拍的几张一显示过来，席含淑就懊恼了，道：“这一张，没什么好看的。”

　　她说的是一张近景照片，她侧着脸贴在半片梨花瓣上，两只手仍旧抄在衣袋子里，那样笔直的站着。

　　“景是漂亮，就是人仿佛苦大仇深的。”她其实想要站起来，不愿再看到她自己的相片，自己的脸，因为现在心里是一团阴云，她向凌今全道：“如果可以，还是也请你帮我修得明媚一点，都是给我爸妈看的，不然我不会这样托人情，谢谢。”

　　凌今全笑道：“你不是这样就好了么？”

　　席含淑抿唇一笑，道：“因为我没想到拍出来是这样的。我今天状态不好。”

　　她对着相片，满满是早早应付的态度，可真正看到了结果，又实在不能满意，这一种矛盾的心理也许是可以理解的。

　　而凌今全呢，他总不认为她有什么问题，相片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了，不至于像她急切地要求修理。可这都是心里一瞬间的事情。

　　他突然看见她衣帽里一个小东西在蹿，他喝道：“那！”

　　席含淑肩膀抖了一抖，然而他的手已经伸过来，袖子擦在她的耳侧，只有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知道怎么办，却笑了一笑，用作掩饰。

　　这一个时间里，凌今全早就将手抽回来，向后一撤，席含淑也马上后坐一步，环着腿的两只手臂收得紧了。

　　凌今全给她看手里抓住的那只虫子，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他将它丢了。席含淑迟迟地笑道：“这边是蚊虫多一些……它在我后面，我还真没一点感觉。”

　　这四面的野草正簌簌的涌动，春天来得过了头。凌今全感到有几只草蛰在他的手背上面，又刺又痒的。

　　他的手本来撑在地上，这时候返了过来，去看自己的手背，却注意到席含淑坐在那里垂着头微笑着，然而不知是否是太阳的缘故，她的脸上仿佛有一点红。

　　凌今全侧头看了看别处，又转回来说：“这里确实很好。”

　　席含淑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即又笑道：“很自然吧？”

　　他向她微微一笑。他们都忽然有点无言以对起来，也不去面对方的脸。

　　凌今全手指着一处，道：“你看这边的环境，等风再大一点，草围过来，当然，阳光再亮一些更好，那时候，坐在这里，或者躺着拍一张，好看。”

　　席含淑道：“我不太懂这个。”

　　凌今全道：“坐那拍一张？”无论怎样，他觉得他们还是说点什么好。

　　席含淑：“不。”她果断给拒绝了，不过说完，她又解释道：“之前拍的那么多张已经够了，再拍也是一样的。”

　　凌今全道：“地方不一样，拍的怎么能一样？”

　　席含淑道：“人是一样的。我……没那么喜欢拍照。”

　　凌今全笑道：“噢。”他朝她的脸上去看，她却仍把头低着。凌今全忽然有一点烦，那是很隐晦的，他只是突然向席含淑说：“其实，我觉得你很漂亮。”

　　席含淑愣了一下，笑道：“嗳。……”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只是沉默，心里一鼓一鼓的，显然给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凌今全说完就后悔了，这话的份量可以懂得？只认为是出于安慰的话，也不能够说服自己，因为实在很令人误会。

　　她噌一下子站起来，向腿上拍一拍，做出要离开的意思。凌今全也站了起来。席含淑笑道：“相片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呢？”

　　他们都有意地避开方才。凌今全笑道：“工作时间一定不行。”

　　席含淑道：“在工作时间一定不会麻烦你的，只是这个星期我需要寄回家里去。”

　　凌今全道：“周末。我写一张地址给你，你周末来拿。”

　　席含淑顿了一顿道：“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加联系方式呢？”

　　以后在工作上免不了碰见，这时虽然是为了私人的事，但将来也是为了在工作上可以和谐，她认为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她只当作是公事公办。——然而却像主动招惹。她是后面才回味过来的，觉得自己很疯狂，尤其他刚说完那种话。她更不敢和凌今全对视了。

　　不过对于凌今全而言，倒没有拒绝的理由，要是拒绝了仿佛很奇怪一样，他当然是答应，不过还是写了一张地址给她。现在有那个习惯了，随身带一只小本，一支钢笔，就在衣袋里卡着。

　　回去的时候，风声几尽消失了，所以安静得更明显，除了脚步声，他们都不再说什么。也许今天给他们都是一个震撼。去想谁的处境，或许都会连带着想起自己，只有那淡淡的痛苦的滋味在延长。

　　凌今全不由得去想，那么她的恋人呢？——他那一天在窗外看到席含淑在门口接触，以为许称如是她的恋人。——她在这里是有恋人的，那么不可能从家里面再找一个，除非这是隐藏的爱情，家庭并不知晓，这可能性极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竟然是她的底牌，如果那男人是一个靠谱的，又是一个有点钱的人的话，她家里很大可能会同意她与他结婚，就不会从家乡说媒给她，或者对方没钱，所以她不愿意跟他结婚；除非她自己有钱——凌今全觉得不会，她那样的朴实，明明白白地展示出来给他了。那样的话，他想不会长久的。……

　　可不管怎么说，这样揣测人家毕竟太可笑了。

　　因为想到这一点，他走在席含淑身后，无声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