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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合七 百合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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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周后被调下去的。
主管助理这一个职位还替他保存着,只说有一个项目,要他这段时间不必替上司处理事情,与财务部门的同事们一起完成项目。凌今全知道这其中是一定有他父亲的授意的。
对于他这一个人,以前只是远远的观望,现在和大家因为工作需要接触得多了,就像一个漂亮的神像复活在眼前,讨论度当然是极高的。
当然以往也有,只是他不能听到,现在有一些也误打误撞地让他听到,他觉得很无聊,都是些夸大其词的话,对其充满了幻想。
但不论怎么说,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他很有背景。
现在天气好起来了,因为工位这里也安了一面大窗,阳光放进窗里面,常常照在地面上金灿灿的一块。
凌今全靠在工位与工位隔开的一面半玻璃的挡板上,旁边有一个女同事托着腮,两只手臂托在另一面挡板台上,对面坐着另一个女同事抱着手臂与她讲话。
他没有刻意去听,然而她们根本不注意,越说声音越亮,索性都是一些闲杂的八卦,造不起波澜。
一个正在说话的女同事突然闭口不言了,因为发现凌今全在那里,他又对她们一笑,她们都有一点尴尬,所以一时地都寂静起来。
电梯门开了,她们仿佛都找到了新节点似的,都招呼道:“含淑,你回来啦。”
席含淑笑道:“唔。”
她今天是穿了一件浣熊棕的外套,一条宽的牛仔裤,白的鞋子,走进来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意味,发际线一圈的短毛都炸了起来,外面的风一定很大罢。
她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手上的一只牛皮袋子放下,同事跟她说话,她偶尔侧头回应几句。
她看到凌今全还在那里站着,再也不可以无视了,淡笑着向他点一点头,算是一个问好,转身就坐到工位上去,手伸到牛皮纸袋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个在挡板上托着的同事说:“嗳对了,含淑,上次我托你打印的文件你还记得吗?”
席含淑道:“已经好了。”她正在拿一支钢笔写字,说着就把笔放下,从屉子里抽出几张纸,合着在桌上墩了几下。
同事道:“帮人帮到底,你帮我再交一下呗?”
席含淑道:“我想自己的事要自己来做。”她把文件交给对方,又低头写字去了。
另一个人问:“你在写什么?”
席含淑道:“我给家里写信。”她们觉得很稀奇,这个时候,写信的习惯仿佛已经消失了。
她只是想,自己写的东西,写在纸上交给她父母,也是爱的体现,然而他们从来觉得无用处,因为那又不是钱,一张废纸而已。
他们从来不能知觉出她细碎的爱。
这几个同事围过来,有一个人道:“咦?这相机好新。”
这只相机就是她刚才从牛皮袋子里面抽出来的。凌今全在旁边站了一阵,忽然道:“原来你喜欢摄影么?”
席含淑笔尖一停,倾着脸看他,道:“不是的,是我爸妈,他们要我拍几张照片寄回家里去。”
凌今全道:“和信一起寄回去?”
席含淑道:“和信一起寄回去。”
她看见凌今全的眉毛轩了一下,道:“墨漏了。”
墨渍拉在笔尖子上,像蜘蛛幽幽吐出的丝线,溅在纸上许多的墨星子,席含淑吃了一惊,连忙抬起笔,没想又牵出来一段,“啪嗒”一下蹦了下去。
“嗳——!”离她最近的那个同事赶紧抽出两张纸巾来,向纸上按一按,并且将她向后一拉,担忧道:“你看你的衣服。”她正盯着她的衣领看,原来那上面晕着很大的一块墨渍。
席含淑低头也看见了,她道:“唔,没事的。”虽然是这样说,但可见她的伤心。
同事道:“喏,钢笔不能要了。”
席含淑遗憾道:“是吗?我还用了挺久的。”她把笔帽拿来压上,墨水却还断断续续地流出来,她只好横过来拿它,这时候还不肯丢掉。
凌今全从她桌上抽了一张纸给她,席含淑顿了一顿,接过来了,折了一次,眼见厚实许多,就用纸巾把钢笔包好放到一边去。
同事道:“为几张照片这样折腾,我看不值得。要我说,拿手机拍几张发给叔叔阿姨,那不是很好吗?”
席含淑道:“不——我——很久没有回家了,他们想看看我的相片。一定要寄回实物去。”
同事道:“让他们去洗出来嘛。”
席含淑道:“我们那边没有洗照片的。”
因为透露这一个信息,她们都觉得,再提议下去,绝对是危险的。席含淑这个人在她们眼里无疑是有点奇怪起来了,引发这想法的或许是她的许多难处。
席含淑重新拿出一张信纸来写信。大家都散了开来,各干各的事去。
凌今全默默地打量着她的办公桌,有好几张草稿纸被撇到角落里……他觉得站在她那里太久了,待会别人就要注意到这种反常,其实他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她与他正好是“她”与“他”罢了。
在公司里,八卦是大家为数不多的乐趣,怎么保证某天不八卦到他身上?
凌今全不害怕这种转变,然而不害怕,跟不想让它发生是两种思想,他想大概是他们在除夕有那种奇缘,所以对于席含淑,他会有一种滤镜。
说来说去,就是觉得她是一个好人,所以不愿意,他不认为她有什么魅力,关于女人的。她没表示,他也没感受到,那么就是没有的。
这样一想,就一直没有离开。这时中午已经到了,大家就又聚到一块来,商量着今天去食堂要吃点什么。
席含淑还在那里写信,她们就喊她一起。席含淑笑道:“真不巧,我今天不去食堂了,要去外面拍相片。”
她把手上那只新拿的油笔丢进牛皮纸袋里面,同相机一块。
凌今全笑道:“那样吃饭来不及了吧?”
席含淑道:“我自己带了。”
凌今全笑道:“噢。”
大家一齐下了楼去,在楼下是一个分界口,同事问她去什么地方拍,她回答说是那一边的罐头厂。
同事道:“真偏呀!你一个去?那怎么给自己拍呢?”
席含淑顿了顿,道:“只是随便去拍几张。”
同事道:“你一个人不能办成,需要一个人陪你吧?”
席含淑忙道:“不用,不用。”
她推辞了,她们也不往下接了,笑一笑,然而还没有走。一个人道:“凌哥,我们一起去啊?”
凌今全笑道:“我忘了说了,我也不去食堂。”
这就像一只炸弹一样,大家听到了都极力地推举他同含淑一块去,没有别的,这样就可以把她托付出去了,否则落在自己身上。不知怎么,本来是席含淑一个人的事,最后却牵扯进一堆人来。
席含淑当然也是极力地推辞,道:“我一个人就行,这太麻烦了。”她也不看凌今全,是向着她的同事们说的。人家看凌今全时,他也不过是笑而不语。
等席含淑说完,他才说道:“我想也不要勉强了自己。”
席含淑无话可说了,大家看这样的态度,可以劝动了。席含淑心想:“因为我的事,让你们这样操心,我也不能免责。”
她勉强笑道:“那好吧。”大家终于分道扬镳了。
席含淑与凌今全向门口去,就是那扇机械门的出口,出了门,向北面走。凌今全道:“相机给我看看好吗?”
席含淑只得将头转过来,把相机从牛皮袋子里拿出来交给他。
凌今全在手上看了一阵,道:“现在阳光不错,你是想到什么地方去拍?拍什么样的?”
席含淑笑道:“唔,先走走看吧?”
一直走到郊外,这一带是荒地,分了好几条土路来,开始有一阵微风来了,再往前走,一片瘦长的铺满野草的平地,远远的看到一棵梨花树,白花花的一大团结在上面,走近了可看见还有一些,风慢慢地吹,白色的花瓣栽在路上。
土是干的,一粒一粒,比没有蒸的米还硬,左右是坡子,这样的地方也是有人住的,可没有见人,却可以看见木头棍子插在上面,许多的,被麻绳捆在一块,就成一排阑干。一只蓝色三角盖头,白色长方的身体,与集装箱很像,不远处扎一只棚子,旁边置一把椅子,因为路不平,总是登上登下的。
高高地住在山坡上,模模糊糊的一个消残的宫殿,在中间的天空中,天空的颜色很清。与下面像是两个世界。
走到这里,席含淑嗫嚅道:“这里有花,很好看呢,我觉得这里很好。拍什么样……随便拍几张就好……不,还是拍好看一点,麻烦你了,因为这是捡给我爸妈看的,所以要场面一点的。”
凌今全道:“那当然没有问题,只是我有一个疑问,是你要寄相片,还是叔叔阿姨要求的?”
席含淑道:“是我妈妈。”到这里就有一点沉静,她笑道:“怎么问这个?”
凌今全道:“没有什么,我只是想,是不是要给你说媒。”
席含淑一怔,道:“我妈妈——她就是想我了,想看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是这样说,可她的脸色很有点难看,想来心里一定芥蒂的。
就这一句话把她惹怒了么?她不喜欢人家向她的家庭议论?凌今全想到了。
离有一棵梨花树近了,底下白茫茫的梨花瓣像一床子棉花被似的。凌今全道:“这里不错。”
席含淑一抬眼皮,刚才还觉得梨花漂亮,现在倒认为没有什么好的。
她当然在意,可是那只是猜测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想着,一想到这些相片寄回家,她父母要拿她的相片去给她说媒,这又是谁的阴谋诡计?
因为这是有目的的,不是出于真感情,她觉得极端的悲伤。
这不是真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察觉到凌今全还在那里等她回复,她道:“我也觉得,就在这里拍几张吧。”
她机械地去站在那棵梨花树下面,脸上淡淡的,这样随意的样子,凌今全不清楚是她原来就这样打算,还是听说要给她说媒后激起的反抗。
席含淑将两只手抄到衣袋里面,道:“我好了,可以拍了。”
凌今全只是看着她,迟迟不动。席含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头吗?”
凌今全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道:“你头发是乱的。”
席含淑本能地向自己头顶一摸,并没有感觉出什么,她道:“唔,是风吹的吧,没关系的。”
凌今全道:“有梳子没有?”
席含淑像刚想起来似的,缓缓地从衣袋里拿出一把小木梳,在自己刘海上扫了两下。
凌今全向她走过来,席含淑一面举着梳子,一面向他勉强的微笑着。
凌今全把手机翻在她面前,屏幕上映出她的脸,眼神很倦,她的嘴唇是上下都厚实的那种,那股风还在吹她的头发,疯狂地偏着拉扯。她看着自己的脸,动作显然慢了一拍。
凌今全道:“没有镜子,你将就一下,把头发梳好再拍。”
席含淑道:“不行,风太大了,梳好待会也会乱的。”
凌今全挡在她的一边,风吹的那一边,席含淑觉得耳边一下子很静。凌今全道:“现在行了。”
其实还是不行,待一会他走,那风还是这样子,只是席含淑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这回是认了真,将头发给梳好了。
她心里很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