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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合六 百合花开 ...

  •   缄默就这样持续着。凌今全突然地撂下筷子,使席含淑抬头向他一看,凌今全道:“我去拿瓶水。”

      席含淑笑道:“哦,好的。”她点了点头,便又将头低下去。

      这个时候,她饭盒里的饺子已经吃完了,菜并没有怎么吃。她搁下筷子,抽一张纸巾按在嘴上。

      她忽然发现凌今全在前台跟那个老板说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然而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一个小机器是有播报的,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钱已经让他付过了。

      席含淑气喘吁吁地道:“不是说我请吗?”

      凌今全转过身,倒没说什么。

      席含淑欲言又止,她当然知道他的好意,当时也不便再说什么,一向店里要了两个塑料碗,把剩多的两个菜打包起来,回过头来,发现凌今全已经在门外等着她了,席含淑推开玻璃门,略有一点不好意思。她手上拎着一个袋子,不能说这是为他打包的。

      凌今全道:“怎么不走?我可就要走了,太晚了,我要开车回去,你怎么样呢?”

      席含淑只含糊一笑,半晌道:“唔,麻烦你捎带我可行吗?”

      这样走来走去,折腾得很,再回到公司大门口处,可真凌晨了。席含淑自动地向车的后门走去,凌今全却要她坐副驾驶,因为不想当司机。

      席含淑拘谨一笑,道:“嗳。”拉开后门,想了一想,却是什么也没放,包她自己背着,打包的菜不可能放的,怕洒漏了。

      她从来没有这种经历,去坐人家的车子,想到以后还要在工作上见到,心里便有点惴惴不安。然而她的内心深处是有感恩的喜悦的。

      刚坐上这车就觉得有一股冷气,凌今全转而把空调打开,门关上,封闭了,席含淑偏着头向窗外看。看不到什么的,这车窗上有一层膜,加上是一个黑夜,因此什么都不怎么能看清。

      凌今全道:“安全带。”

      席含淑道:“系了。”

      她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面,看着鼓鼓囊囊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忽然有一瞬间十字交在一块,极快地又松懈下来,可见她是非常紧张了。凌今全顿了一顿,道:“报一下地址。”

      那天他送她回去,车在一个很悠久的小区对面停着,前座的车顶灯刷一下亮了起来,那光温温和和的。

      席含淑忽然低头翻起包,抽出一沓子现金,有五块的、十块的、二十、五十,与几张一百,并且一言不发地在那里翻着,凌今全已经有点觉得了。

      果然,她下一刻就道:“这是吃饭的钱,我用现金给方便一点。”

      她以为凌今全不会加联系方式,尤其这目的是带有强制性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是自己欠了债的,或许是先说了请客的承诺罢?

      凌今全道:“什么意思?”

      席含淑道:“本来就是我要请你的。”

      他一下又感受到她的霸道,以及非常的固执。凌今全道:“为这一点事来回推让也没必要吧。”

      他看她的脸色,其实看不出什么不好。她只是半晌不作声。

      凌今全迂回道:“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么一半一半。你把打包的钱给我。”

      席含淑为难道:“我不清楚具体多少。”

      凌今全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并不是我不接受。”

      到该下车的时候了。席含淑总觉得她提袋子的手臂抬不起来,就把袋子在身前抱着,很难为情。

      凌今全看她仿佛有什么话要说,等了一阵,有点等不及了,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席含淑顿了一顿,道:“没有了。谢谢你。”对他点头感谢,下了车去,跑进小区里面,一点颜色也见不到了。

      终究没有打包给他,自己也觉得太冒失了。

      凌今全把车窗打开,一条胳膊搭在窗边,没有走,待车子里面隐隐约约的青椒的味道散去。周围是居民楼,几座旧青砖的房,窗外的小平台上可以看见月光。

      清清冷冷的风灌进来,一点青椒味也没有了,他那时候才回去。

      席含淑做了一个梦,是关于爱的,然而是邪恶的爱。

      她梦见在一个古代的堂子里面,她穿大红喜庆的婚服,被人挽着一只手臂向前走,披着盖头,只听得周围有许多人的笑声。

      她终于无法隐忍,掀开盖头,遍布都是红艳艳的,身旁挽着自己的是丈夫,一张陌生的脸,而身边都是来参加婚庆的人,她的父母置身于人群,可她却一眼望见他们,正朝着自己微笑,脸上非常欣慰。

      这个梦并不是迷迷惑惑。年假的那几天里,她母亲给她打电话,很伤心她不回家里来。席含淑道:“爸爸妈妈在家里如何呢?有什么困难吗?”

      席老太太道:“老实说,我很不爱听你这些话,一家人,这样客气做什么?我们有困难,难道还叫你来解决?你爸妈是老了,可还没有瘫呢!”

      席含淑沉默了一阵,又问:“爸爸又打麻将去了?钱还够花吗?”

      她突然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她母亲的泣声,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是席含淑从未设想过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呆子,然而强压下去,道:“嗳——妈,你哭什么?”

      她想是不是在家里面受了别人欺负。

      中国的农民,也许都有这样的心愿,第一是可以有自己的土地,第二是要多生几个男孩,这样不容易受别欺压,也够有身份。

      而她席含淑是独生女。她并不认为对她父母愧对什么。

      席老太太哭道:“爸爸妈妈给你打电话,就一定是向你要钱来的吗?”

      席含淑心想:“那不尽然,也可能是为了婚姻问题。”

      她安抚完她母亲不久,她母亲就道:“你这一年在西安怎么样呢?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希望你可以拍几张照片寄回来看看。”

      席含淑道:“你们要想看我,可以打视频。”

      席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说了几句别的话,又扯到这一个问题上面,席含淑觉得她母亲这样固执,可能是老了的缘故,时间还真是残忍,夺去了许多许多。

      她想起来便有点难受,所以没法拒绝她母亲。

      她每个月固定地要往家里寄钱,她父母不赞成转账,因为有一种意识,认为钱在别人手里,哪一天就不是你的了。

      他们那里经过特地的帮助,有了许多先进的地方,只是她父母还不能接受;原本一个在大山之中的村落,也突然开通了可以前往县城的客车,这是真实的。这极大的改进了农民的生活。

      她向人借了一只相机,那个人是她在沈阳的一个哥哥,最开始席含淑是跟他妹妹认识的,后面认识了他。这人姓许,叫许称如。

      约定好了时间,席含淑已经放完假上班了,年后的两个月后,春天已经来临,太阳是亮的,温的,绿叶子很新鲜。

      那天中午,她没跟同事一起去食堂,一路跑到他们公司另一个大门处,这门是那种器械收缩式的,像一个一个小的沙漏。

      门外有一个男子站着,手里拿一个牛皮纸袋,一见到席含淑,他便从门的上方将纸袋投进去,席含淑笑道:“麻烦你了,称如哥,改天一起吃饭。”

      许称如笑道:“我本来到西安也是准备办一点事,这只是顺手的事,倒是你,二妹,过年的时候怎么不到沈阳来?颂音都想死你了。”

      许颂音就是那时她在沈阳打工的第一个朋友,许称如的妹妹。他拿她当自己的第二个妹子,只管叫她二妹。

      席含淑道:“唔,等我下次回家就去看看她。她的腿好些了吧?”

      许称如道:“好很多了,就是人不大开朗了。”他说这话时很黯淡。

      席含淑也觉得心痛,许颂音比她小好几岁,实在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可是后来的一场车祸,导致她变了,无论如何……不,谁都没法保证。

      席含淑也只能无力地安慰他说,一切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这里尽情伤感,另一边,凌今全从窗口收回视线,将帘子扯过来,不去关注那大门方向的发生的事。

      刚才他上司把他叫到主管办公室来协助工作。这一位高主管明里暗里地提点着他,还不是因为态度问题上所产生了不满,凌今全当然知道,然而他从不注意,纵使他上司已经用扣工资来警示他。——他老子给的权力。

      他上司在那里说话,凌今全本来没有听,可忽然地听他说“凌总”,说凌总要来。凌今全精神上受到击动,心里只存这一句,剩余的什么都不管了。

      他意识到这人不是狐假虎威,是真实的决定。他父亲今天真要过来,这个消息是第三方告知他的。

      凌今全从办公室出来,找来一个偏僻的角落去打电话。电话接通,那一头,他父亲“喂”了一声,凌今全忽然无话可说。

      凌今全道:“你什么时候来?”

      凌老先生道:“哦,你知道了。”可以听见他那边有些嘈杂,不时有“嘶嘶”的声音,是烟卷在燃烧。

      凌今全想,如果烧得太快,烟芯是否会烫伤皮肤?也许伤口越烧越阔,跟一个黑洞一样,一圈贴服着零零碎碎的火星子,不断地闪烁着猩红的血一般的光,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着,疼痛。

      凌今全道:“怎么说?”

      凌老先生道:“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了。……你在那里怎么样?习不习惯?”

      凌今全道:“你来了就知道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要挂了,凌老先生要他晚一点来一趟,又叮嘱道:“你来休息室找我,偷偷的来,不要大张旗鼓。”

      凌今全觉得很可笑。他心里也是有一种抵触,不想被谁知道这身份,不论是好是坏,造成的结果,都会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别有用心。

      他们的休息室建在一个乘凉的小竹林旁边。

      室内不是很大,两张黑绒绒的沙发,中间的墙上挂一副中世纪淑女的壁画,凌老先生跷着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扯一张报纸来看,纸面挡住了他的面容。

      凌今全进来的时候,他慢悠悠地把报纸向下一拉,一双有沟壑的眼睛向凌今全盯着。凌今全看到他的一个玻璃的茶杯厝在茶几上。

      他在他父亲对面坐下。凌老先生慰问了他些事,凌今全时不时应着一声。

      谈到他在这里的表现,凌老先生说:“你现在是一个有正经事做的人,那很好。”

      凌今全向后一仰,身子颓在沙发上,笑道:“哦?那可能是我现在想不正经都不行的缘故吧。”

      凌老先生头向旁边一撇,不以为意。他道:“累一点,那也是好的,你以前是个闲人,现在忙起来了,也只是你觉得,其实你做事比别人还逊色些。”

      凌今全道:“我原来的事可没那么多,像是强行累到的。”

      凌老先生道:“你要说什么呀?”

      凌今全道:“没有。我是觉得工作了之后,好像有一种归属感,很受到领导重视。”

      凌老先生道:“那不是很好吗?那一个姓高的我知道,他还是很不错的,你跟着他可以学到东西。”

      凌今全笑道:“嗯,我确实跟他学到了很多。”

      凌老先生忽然发现他的笑里是有轻蔑的。凌老先生当即要压着眉毛,道:“是吗,学什么了?”

      凌今全道:“学了扣工资。”

      凌老先生道:“扣什么工资?”

      凌今全微笑道:“当然是扣我的工资了。”

      凌老先生不动声色地道:“怎么就要扣你的钱?你乱砸东西,把人家东西砸坏了?”

      凌今全道:“我也没有这样暴力吧。”

      凌老先生道:“这个人我是了解的,没有发生什么事,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不会是针对你。”

      凌今全道:“那你可能要重新了解一下他了,爸。”

      言犹在耳。凌今全可以想得到,他父亲一定对自己极其失望。

      过了一阵,凌老先生道:“我希望你有一天可以自己解决这些问题,而不是来跟我告状,因为你老子厉害,所以你就可以完全不用担心将来。”

      凌今全笑道:“难道爸爸还有什么私生子吗?”

      他在他父亲发怒的前一刻站了起来,拧着门把手,回头道:“我真得走了,我忙得吓死人,恐怕下次你叫我来,我会来不了的。”

      凌今全走出了门,非常想要放声大笑。倘若现在迎面走来一个眼熟的人,他一定要扯住人家问好,这种快乐他也想要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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