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还年轻七 。 ...
-
他母亲说他学坏了,识人不清,说韩希昭多么乖巧,现在她也这样说,说汤宝禄不怎么样——她竟然还当他是一个好人哪?是了,他这一个好人让汤宝禄在旁边蛊惑,实际让人惋惜。
之前有一个人范雎,在魏国根本不受待见,后来到了秦国却被嬴稷重用。嬴稷以前没有权力,是范雎帮了他,他念他的恩,从没有想过他死。
汤宝禄呢,其实说白一点是一个充当小丑的角色,当他不开心的时候,汤宝禄常常来恭迎他,逗他,不论别人怎么样说,他实在对他是相当真诚的。
韩希昭还在那里说她的意见。
她的关切,不过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母亲对她好,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凌今全也该是很好的。
她说汤宝禄纨绔——凌今全认为她不过还记着在酒楼吃饭时的仇恨——汤宝禄对她太轻慢了。
韩希昭道:“他拿我寻玩笑。我一听他那调侃的语气就觉得讨厌,真不尊重人,如果你跟他关系很好的话,我劝你以后少跟他接触,这不会好的。”
凌今全微笑起来道:“是我妈妈跟你说的?”
韩希昭道:“什么?”
凌今全向她的脸上去望,只有黑黑的侧脸,一个白得模糊的轮廓,他是不怒反笑,心里想起很多事情来,但是只突兀地说出一句:“你是我干妹。”
韩希昭怔了怔。凌今全笑道:“我们两个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但那根本不算真的认识,今年再见,我想你需要对我有一个新的认识,我也需要对你那样。妹妹,你在这里待不惯吧?看完电影我就送你回去,你心里有气,不要憋着,去跟我妈说,如果实在待得难受——你就滚回你的上海去吧。”
韩希昭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后面就有几个人急了,说她挡住银幕了,快点坐下。她仍在那里站着,引来旁边许多人的侧目。
银幕上哗地大闪着光,就在那一瞬间可以看清韩希昭的脸,稀薄的白光不能掩饰住脸颊上的泪花,几颗水珠从她下巴上掉下去,她用胳膊狠狠一擦,一句话也没说,当即下了侧边的梯子,跑了出去。
突然另一边也站起来一个人影,慢了一拍,才向下追出去,凌今全瞥见了,不由得顿了顿,可仍然冷淡。
他不过是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他的心比想象中的还要静。
他想起来他母亲对韩希昭怜爱的样子,又喜欢又巴结的……他想起更远更远的时候,他父母的冷漠与势利成为了他童年永久的烙印,只有忍耐。
每一次他都想,还不到时候,再忍忍罢,他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可以彻底解决他痛苦的时机,他要报复死他们——难道要他们死吗?他能要谁死?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还跟以前学?——那不能够罢?何况这是他的砥柱、至亲血缘哪,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觉得自己可真有意思。
时间就是在这样思想的折磨下流淌走的,电影散场了,凌今全站起身寻人。那爆米花不要了。
不见了汤宝禄,他明明知道踪迹,可还是走过去,向她们笑着问道:“汤宝禄人呢?”
江奇茵向旁看一眼,李凤馨在那里也不说话,她只好笑道:“嗳……”
这哪里可以知道?那时候他们都看见一个人站起来了,有好些人在嚷嚷,先开始没看出来是韩希昭,还是李凤馨出声提了一嘴才晓得,不知道她受什么刺激了,没注意就独自跑走了。
江奇茵心道:“她真不上道,自个走了,今全哥面子往哪搁呀?”
她想到韩希昭来,印象里这个人对自己还是蛮和颜悦色的,没什么架子,她就不免对韩希昭有点瞧不起,觉得这个人没有那种轻蔑的风范。
她想凌今全现在一定很不悦,不知怎么,仿佛身上忽然多了一层责任似的,就是应该由她去讨好他,让他快乐起来。
江奇茵向他继续说明那时候的情况:韩希昭跑走之后,没隔几秒,汤宝禄也忽然站起来,李凤馨问他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就这么跑下去了。
……其实这样一说出口,江奇茵都觉得很难说通,怎么都不合理。
然而因为关系好,她还替汤宝禄找补道:“我想宝禄哥是为了……今全哥你才去的。他也是好心呀。”
凌今全笑道:“为了我?”
江奇茵道:“因为这不是你的妹妹么,他可能也是不想,关系都搞太僵硬了。……”她的声音却愈低下去。
李凤馨拨了拨头发,拢到一面肩膀,道:“他这个人就是每天在玩,没什么大不了。”
凌今全道:“那么我们就先走,我想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反正后面还会回到自己家里来,他就是有这个自信。可见江奇茵的讨好并不是水中捞月。
她们就坐凌今全的车子回去。夜深了,她们一回到家就上楼回房,他母亲这个时候也差不多睡下了,毕竟谁能想到出去一趟发生这样的矛盾呢?他母亲可是一直要他照顾妹妹。
凌今全悠悠然然的,坐在一楼厅子的沙发上,将电视打开,可以听见点声音,他盯着屏幕却在出神。
一楼只沙发顶上的一串水晶吊灯坠下来微亮着,二楼打空了一半,沉沉地也透过去,眼看着整个厅子里面有点鎏金的颜色,半明半昏,像锈了的铜。
忽然听见外面车子响,一阵急促过后,韩希昭先进了门来,看见凌今全在沙发上坐着,她立即别过眼,吭哧吭哧地跑上楼去。
又走进来了一个人,是汤宝禄,他径直向凌今全那边去,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沙发上,凌今全瞥去一个眼神,倒也不说话,电视里面语私纷纷的,细细的嘈杂之下,汤宝禄弯着腰,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两边,十指浅浅地交叉着,向凌今全笑道:“这么晚了,还看电视哪?”
凌今全方才微笑着道:“看来我得多谢你帮我照看她了,不然她突然到哪去我也不知道,我妈知道了一定责备。”
汤宝禄今天仿佛对他又多了一层认识似的。他道:“要是我没有追出去,那你今天怎么办?”
这就责问起来了?凌今全当时一听他说话就有点觉得锋芒暗掩的,仿佛为韩希昭很不平一样,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凌今全微笑道:“那不是还有你么?你倒很照顾她嘛。”
汤宝禄不禁心里有点恼悔起来了,他们向来没有这个时候,互相很有意见似的,而且怎么着也说不清,因为凌今全又没有托他将韩希昭看管起来。
那个时候他们一定吵架了。
韩希昭跑出去,凌今全却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他突然就有一种不赞同,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心里说一定要追上去。
他想起月亮,想起月光,就在那一个暗淡的小道上,月光阴郁地洒在道上,使人心里都变得暴虐了。
韩希昭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忽然有一个时候韩希昭停下来,旋地回头去瞪他,可是她没有料想过背后的人会是汤宝禄。
她很明显地呆愣住了。
借着月光,汤宝禄却可以看见她惨白了的脸上掺着无数的泪,结在脸颊上一朵一朵冰晶似的花,整双眼睛是胡乱的红,嘴唇那样青白。
她多肉的脸,他也觉得特别漂亮,他站在那也是呆呆的样子,然而心里已经完全销魂了。
韩希昭瞪了他一阵,她还是不懂。因为一下想起来刚才自己在凌今全面前说他坏话,结果汤宝禄就追着自己过来了,她心里不免有点心虚,语气冲冲地道:“你干什么的?”
汤宝禄其实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他说这是下意识的,韩希昭能信吗,惟一可以让她信任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他是凌今全的朋友,在里面掺和一脚,好让他们和好,这才像个正当样子罢?
他已经惹她生过气一次了,他在她面前再也不说那些玩笑话了。
就在犹豫之际,韩希昭已经将脸一压,沉声道:“你们用不着这样赶我,你回去跟凌今全说,他叫我滚,好,我明天就走!我也不乐意在这受气!”她转身就向前走。
汤宝禄道:“嗳呀,他说这个话?”他眼睛溜地一转,马上跟了上去,虽然是并排的,却与她有隔了一定的距离。汤宝禄道:“是他不好,他不该说这话。”
这是真的。他自己也在心里面想,今全不是这样的人呀,为什么独独对韩希昭这么残忍?
他不明就里,这时候又因为韩希昭的缘故,有点稀里糊涂的,觉得凌今全这话说得太不好了。
他在旁边劝了几句,韩希昭烦躁地道:“你有完没完了?”
她到现在还对他厌烦着。她的哭到底不就是因为汤宝禄的缘故吗。
韩希昭加快了脚步,想把他甩在后头去,可是汤宝禄紧紧地跟着,却不再说话了。
掠过一只一只的路灯,眼前时明时暗的,韩希昭实在忍不住了,边走边道:“你没必要一直跟着,我虽然第一次来西安,可是又不会有危险。而且你跟着我有什么用哪?怎么,你也要叫我滚是吗?”
汤宝禄忙道:“不不不,我不会那样说的。”
他看韩希昭还是那一副怒气冲冲的神气,便软了声道:“嗳呀,你其实误会了,我过来不是因为要替凌今全说话,我也根本不向着他。我和他虽然是朋友,但是不能因为这一点就道理不分吧?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了,但是我一听他叫你滚,我就知道这一定不是你的错呀!”
韩希昭还是沉着声音道:“那是谁的错?”
汤宝禄看她有一点松动了,立马笑嘿嘿地道:“你说男人怎么能骂女人呢?”
韩希昭到底年纪轻。她看他那样子,不知怎么,觉得有一点可怜兮兮的,大概是她自己说了他坏话,却又看见他这样友好,心里面有点不好意思的缘故。
而那里,汤宝禄说完了一句后,忽地顿住了,想道:“不要看她跟今全现在闹矛盾,难不成还能永世不相见不成?”
他想起凌老夫人,想起以前他在凌今全家里受到了怠慢的事。
时过境迁,心境到底跟以往不同了,只觉得凌老夫人是因为觉得他出身不好,没什么钱,所以才瞧不起自己,才对自己那么坏。
他哪可以想到凌老夫人虽然人势利一些,但并不愿意当一个坏人,因为她自己也是从穷日子里面过来的,有了钱后不免猖狂,但到底还有一点良心。她不喜欢汤宝禄,不过因为觉得这个人整天寻花问柳太讨厌。
汤宝禄想到这些,其实并不心寒,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跟凌今全的友谊有什么隔阂了,虽然他一直是在做那个伏低的角色,可仍然以为自己是厉害的人。
讨好别人是没有办法,没有钱只能怪自己,这样想来,他就很明白了。
汤宝禄转念又想道:“那可是他干妹子,韩希昭大闹能闹成怎样?现在我可不能为了讨好她说今全的坏话,万一他们后面和好了,韩希昭把这件事对他一说,我不就两面树敌了吗。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