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还年轻五 。 ...
-
纵使他母亲那天哭了,也还是不能让凌今全答应。
等了一天,汤宝禄收拾收拾便来了,凌今全去门口接他们,眼见汤宝禄身边还有两个挽着手的女孩子,他见过的,一个是李凤馨,一个是江奇茵,肖心合倒没有来。
汤宝禄一见到他就笑道:“我上一次来你家里玩,那还是上学时候哩。”
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经历,他那次来,凌老夫人就表现得很不待见他,这些汤宝禄都知道,不过碍于情面没说什么;凌今全那时候也看出皮毛来了,但这就像一个隐秘的斗争一样,一直没有露在明面上,自然不好在明面上问,他不过是后面跟汤宝禄走得更近了些。
那次生日宴的事凌今全已经全当做没有了,所以对待江奇茵也没有什么异色,他只向汤宝禄道:“嗯,那你以后常来玩。”
这当然是一件客气话。汤宝禄笑嘻嘻地也应着了。
凌今全引他们往里面走,正对着房子门的是有喷泉的前院草地,旁边的洛可可椅子上坐一个少女正在低头看书,是韩希昭,她今天不穿旗袍了,穿的是一件黑白宽格子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叠在离她膝盖上面一点的大腿上,不过仍是两只小黑皮鞋配两筒白短袜子,只在脑后松松垮垮的扎一个丸子头,没绑住的头发丝跟镰刀似的弯下来。
没有袖子,她那两只结实有肉的臂膀就露了出来,在太阳底下,白的皮肤被晒得青青的,稍微透出一点桃子粉来。
凌今全早在出来时候就看见她了,韩希昭也看见他,不过没有凌老夫人在中间,他们两个人见到了也从来不搭话的。
凌今全只引他们向里面去,可是汤宝禄一眼扫到韩希昭那里,脚步就稍微停住了,直傻傻地盯着她,道:“嗳呀?”
凌今全随口道:“我妈妈的客人。”
汤宝禄方笑道:“哦哦,哦哦。”
凌今全无意多停,汤宝禄他们也只好跟他进了厅子里面,他笑着道:“那个人好高冷呀,见到你她也不抬头。”
其实他是想说韩希昭见到有客人来却不理会。
凌今全道:“不管。”
一说到韩希昭,他就不愿意多说似的,因为不想想起他母亲试图撮合他们的事。
凌今全叫他们在客厅里面坐着,叫来帮佣上一点吃的,不久就上了一盘雪梨片,一盘子雪花酥。
李凤馨拿来吃了一点雪梨,江奇茵看她动作了,她才开始动,不过也是很谨慎。她们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话。
汤宝禄还在那里问:“那个人是谁呀?我在西安还没有见过。”
他自问是西安的一个“主理人”一样的人物,许多有身份的同龄人他都有过来往,仿佛不认识韩希昭,就激起他的不服来。
凌今全道:“你能认识她就怪了,这是我妈的干女儿,上海来的,叫韩希昭。”
汤宝禄去看他那神气,显然是有轻蔑在,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又听这个人是上海来的小姐,一瞬间起了敬意,这一来一回,倒弄得自己哑口无言起来,片刻后才笑道:“哦,上海人呀,那她很时髦嘛。”
他不过是听着凌今全说,那姓韩希昭是凌老夫人的干女儿,一是地域问题,其二也是为了顺带恭维凌今全才这么说的,可凌今全听了这话反而起反感。
他微笑道:“这就时髦?我见过比她还时髦的呢。”
汤宝禄道:“是谁呀?”
凌今全却没往下说了,究竟是怎么个时髦,他也不注重,不过是随口一说,汤宝禄问起来,他却一下子想到席含淑的脸来。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汤宝禄看他一直不回答,就开玩笑道:“呦,这样时髦的人你居然不介绍,这也太不厚道了嘛。”
凌今全森森地笑道:“别瞎说了。”
他跟汤宝禄商量明天要去哪里玩。汤宝禄道:“那些景点有什么好看的?大唐不夜城我都去过多少次了,人挤人挤死人,要我说,不如去泡温泉。”
凌今全不能认同,因为是带韩希昭去玩,当然是越大众的景点越好了,只是这些事他尚且没有对汤宝禄说。
凌今全微笑道:“那里不好。”
汤宝禄道:“不然就找个游戏厅吧。”
凌今全道:“是你自己想玩吧?”
汤宝禄回头看一看李凤馨与江奇茵,笑道:“去游戏厅,你们感不感兴趣呢?”
李凤馨道:“不是都你去哪跟哪吗。”
江奇茵赶忙笑道:“我没有意见。”
汤宝禄转过头来对凌今全笑道:“你看,还有一个人想要玩游戏,我的势力比较大,加上我总共三个人。”他说着就伸出三根手指来,摇了一摇。
这个人一直嘻嘻哈哈的,凌今全也有点默然,他道:“你不要闹了,这并不是我要出去,是我妈妈。”
汤宝禄吃了一惊,道:“阿姨怎样?”
凌今全冷淡地道:“这还不是为了她干女儿么,人家大老远过来给我妈庆生,我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她呢。”
汤宝禄吃了一惊,道:“哦?阿姨要过生日了呀?”他看了看凌今全,又道:“难怪你在家?”
汤宝禄虽然知道他被他父亲派遣的事,不过他想当然认为凌今全有想走就走的权利,所以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当时也就没有在电话里面发出什么疑问,完全自以为是。
汤宝禄道:“既然这个样子,那么我得把我刚才的话给收回去了,还是知名景点好。像她这样的姑娘,带她去大唐不夜城不错啊,晚上那么浪漫,而且这地方商业了怎么样也不枯燥。”
凌今全皱眉道:“算了吧。”
汤宝禄说的话,在他看来那是十分危险的,稍有不慎就会生了感情。
他对于自己有万分的信心,可以说他根本无意于韩希昭,可是他不能不防范;就说韩希昭,她那样子也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一见到就严肃着一张脸。
去那里,除了两个人都尴尬之外,没有别的作用了。
汤宝禄不知道。他听凌今全的语气,完全是一点也不上心,他不知道怎么着,从来好脾气的人,今天竟也生了气,想来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只好掩饰地笑道:“好嘛。那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他将想法跟凌今全说了。大抵是因着凌老夫人生日再临,不如集体去寺庙一趟罢,给祈一个福,这出发点既然是好的,再加上这种地方容易心旷神怡,何乐而不为呢。
凌今全觉得这个主意倒也很中庸,因为他不信,所以也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特殊性。
就这样定下了,他先安排他们的住宿问题——那自然是很好解决的。
晚上的时候,他就把这事跟他母亲说,他母亲今天下午带韩希昭去马场了,一回来就听到这个消息,她当即就道:“那个汤宝禄又来了?住我们家?”
凌今全笑道:“是啊。”
凌老夫人紧接着又问是不是只他一个人,一听他带两个女孩子来,脸色有点青,憋了半天,道:“行啊,来就来吧,也没办法赶人家走呢!人家无缘无故的一个人,可以来给我去寺里祈福,这份心我知道了,你替我谢谢他吧。”
她就坐到一边去,不肯再说了,只道要洗漱,叫凌今全出去。
凌今全道:“那你跟她说,明天要早点去。”他说韩希昭。
凌老夫人背着他拿一只梳子理头发,在梳妆镜里面可以看见凌今全站在门口,姿态很随意。
大概是因为上次凌老夫人已经哭过了,这一次便没有说什么唆使的话,她只将头点一点。
隔天一早,大家就都在门口聚起来了,韩希昭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今天穿的非常简单,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长裤子,一点特色也没有,许是因为聚众出行,她从面上看有点严阵以待。
凌今全出于待客之礼,向她一一介绍着。
先介绍的是汤宝禄。汤宝禄这人平时是很活泼的,这个时候却将两只手抄在裤袋里,只向她颔首扬笑,一句话也不说。
韩希昭不注意他,略略一过,到李凤馨与江奇茵两个女孩子身上,她的脸上就开始松动了。
凌今全在旁边看到了,却在意料之中,她这个人一直上的女子学校,可见已经习惯于与女孩子亲近了,她每每见他就板着脸,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那个寺庙是很出名的,又刚巧在春季,那当然是络绎不绝了。下车没走一会,就见又高又宽的石阶子,跟天路似的,顶上的天空尤其鲜蓝,云朵透透的,四周环树,许多只槐花都开了,艳红色的两根柱子拢一只大门,到石台上就可以看到,那段路很长很长的,风把柳树也给飘飘然地曳起来了。
江奇茵一直跟李凤馨在一块,将对方的手一挽,那阵风过来,她就将头扣在李凤馨的皮衣袖子上面,道:“咳,真热,真累!”
李凤馨说她真娇气。她这个人嘴上都是没什么好话的。江奇茵也不生气,只是温温和和地向她笑着。
总是在这种时候,汤宝禄一定得来打趣几句,可是今天就没有。
他不来扰,江奇茵反而挨他几句,汤宝禄只顾点一点头,面露笑容,却不回她的话,只道:“你们要真累了就坐旁边休息一会啊,时间还早呢。”
这三个女孩子里,韩希昭是最见外的,她只将两只手臂抱着,慢吞吞地走在后尾。不过是她们没有带她一块。
江奇茵笑道:“那也不可以吧?今天是陪今全哥的,总要赶紧一点,难不成一个人坐在那,其余人先上去?这样也不好呀。”
汤宝禄顿了顿,才调笑一句道:“呦,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合群。”
江奇茵笑道:“我要有能力,也乐得做一个完全特殊化的人物呢!”
李凤馨在一边懒懒散散地道:“这都哪跟哪呀?你们再在这磨磨唧唧,待会太阳又大了。”
大家又嘻嘻哈哈一阵,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顶上来了,面前就是那个寺庙,中间一个鼎,里头立香许多,头上微弱的火星子湛湛然然的,升着一缕一缕的烟霭,不知是不是阳光浓重的缘故,那一座庙仿佛发着光,金灿灿的,把庙后的树丛都显得生辉了,绕着庙宇,又有好几棵海棠花树开着,上头生着粉素素的海棠,绿叶子夹在里面,长得很满。
突然之间,凌今全仿佛回到以前的以前,时间是很残酷的,这是新的一年,他母亲过完生日又生一岁,然而他还年轻。
也不可能永久年轻的。他身上并不是没有压力。他父母未必能宽容他。
来到寺院里面,就接二连三想起以前的事,想他母亲给他算命,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婚姻问题,这仿佛就是一个宿命似的,逃不脱的。
到那里面烧香,有一个和尚在旁边看管着。佛像显得很肃穆。
汤宝禄跟他不一样,他有一点巴结的意思,去跟那和尚说话,那和尚瞥了他一眼,背后收了钱,就给他们摇签子,摇来的当然是好寓意。
现在寺庙也开始商业起来了,还推荐护身符,汤宝禄就拿一只粉色袋子装的,笑吟吟地说要凌今全回去给阿姨,他也祝她长命百岁。
明明他才姓凌,汤宝禄却比他做得还要周到,大概是看出他一直兴致缺缺的罢?
汤宝禄这样做的苦心当然没有白费,凌今全是想他这个人大概从小就是这样的,很圆滑,也许有一天他没得钱了,不过凭借朋友多,也能存有一席之地。
汤宝禄到底与他不一样——他当然知道了。
他们并不是没有聊过现实的问题,这个人他就是无所谓,他跟他不一样,结婚也好,不结也罢,原本怎样,结婚之后还怎样,他是永远不会为家庭的责任而牺牲他与别的女人发生关系的可能性的,因此婚姻问题在汤宝禄这里等同于没有,他还劝他放宽心,可是这怎么能一样?
一个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这固然是一种禁锢,但谁可以说这里面一点快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