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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还年轻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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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今全开了很长时间的车,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还是很浓的,滚滚而来打在车门上来。
他母亲住在一座别墅里面,这里面什么装修都是她来安排的,他父亲有时候太忙也不回来,就住在酒店里,常常到处走动。
虽然凌今全不相信他父亲有什么告不得人的秘情,但是这也造成了一种几乎互相独立的夫妻生活。
他母亲也是还年轻,与同龄人相比,她仍旧稚气很足,或许只可以让她恼着的事是一天早上起来,发觉枕头上多掉了几根头发罢。
他回国之后就回来了几次,这里的一切他是熟悉的,然而之中又有几分生分。
现在是春天,前面的院子里面的一棵泡桐树开花了,叮铃咣当地生着数只长身淡紫的铃,沿着石阑干走进去,可看见竖立着的细黑的圆灯,隔一段就有一只粗方的望柱,每个上面坐一盆沫白的栀子花,中心围起来一地草绿,一只白色长椅摆着,后方是密密的灌木丛,前面一只杯盏样的喷泉,最上盘是一个西方神话里的天使少女坐在那里,越往下圆盘越阔,缤纷的鲜花沿了一圈,最底下生着绣球的花苞,还待夏天最盛放的时候,喷泉不远处是一套桌椅,洛可可的白色圆桌上铺着一张白色蕾丝编的花布,一只银瓶在旁边厝着,里面是满天星的白色干花,太阳在天上照着,在草地上是一片金光,虚虚实实的,总归有一点刺眼。
车刚开来的时候,就被注意着了,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帮佣一直在房子门口待着,顶上的遮阳台很厚,四面又有阑干围着,两只长杆顶着,人在里面站着,又黑又幽。
凌今全先没看见她,她却早见到他了,一见凌今全下了车,她也就迎迓走出来,去给他开大门,嘴里喊他“小凌”。
这一个帮佣,因为年纪较大,又是在这里很久的了,叫他倒很亲切。
凌今全向里面走,帮佣在旁边跟着他,道:“你有行李没有呢?”
凌今全也是向她敷衍几句,进到房子里面,帮佣抬头就喊太太。
没有多久,就有一个少妇从楼上出来,摸着阑干向下面望,凌今全看他母亲脸上还敷着面膜,穿一件白的松垮的长裙子,一见到是他脸上就露出笑颜来,面膜跟着扭着,有一点皱了。
凌老夫人轻飘飘地走下来,吩咐帮佣去干事,就拍凌今全的手,两个人在沙发上面坐下来。凌老夫人笑道:“呦 瞧瞧这是谁?我不认识了,我老花。”
她还想要跟凌今全玩小时候那种一问一答的小游戏,不过只好失望而归了,凌今全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句,凌老夫人也不恼,又笑道:“要不说我们两个可以做母子呢,你的生日刚过完,这就到你妈妈过了!”
凌今全听了这话,心里却微微起了端倪。他母亲一味地热情欢迎他回来,要帮佣去拿了一点茶,一点核桃饼干来,又说他开了一路车回来,很疲劳了,要人打水来,给洗一条毛巾,凌今全一面微笑着,一面由他母亲握他的手,握得很紧。
凌老夫人笑道:“你不会等我生日一过完就跑了吧?”
凌今全笑道:“那不会,那不会。不过公司还需要我,我不能留太久,你体谅一下。”
凌老夫人笑道:“你得了吧!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问过你爸了,你哪有什么事一定走不了的,那里缺不缺你也不差呀!你不要跟我耍滑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凌今全道:“我是真忙,不是骗你。”
凌老夫人哼道:“我也是老早跟你爸说过,让你去给谁当助理,根本没必要嘛,你爸爸是老糊涂呢,可是,今全,你不能不明白你爸爸的一番苦心,他再怎么样也是为了你好的。”
凌今全微笑道:“妈。”
凌老夫人道:“你可别嫌烦,你妈妈我说都是真话,连我也要说,你也不能太这样自由自在了。我们想法都是好的,就是老担心着,怕你恨我们。”
凌今全道:“我不恨你们。”
凌老夫人道:“我知道,天下没有哪个儿女敢恨自己的父母。——早早地把你叫回来,只是想要跟你说,以后,这不都是你的吗,你何苦那么倔呢?你是不是不满意你爸这么安排你?”
凌今全道:“没有呢。”
凌老夫人笑道:“你说没有,那我知道这一定有了。”
凌今全笑道:“妈妈,你就是这样喜欢自说自话。”他说罢站起来,凌老夫人问他到哪里去,他道:“我去放行李。”
其实他这次回来没有带什么,因为到底在一个城市,且家里面会准备的。
他母亲果然道:“待会有人给你收拾,你用不着。”
凌今全借口要到洗手间去,怎么样都不想再听他母亲说了。这次回家里,其实他是带着郁气的,开车的时候,心里仍是住在昨天晚上,总是想到那样一个场景,就是他与席含淑坐在长椅上,他突然觉得她脸上的神气变得很沉,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忽然就很冷淡了。
其实他觉得很可笑,他只觉得她是一个精通计算的人,只要保留她自己,迫使他去暴露,她却高高在上,当这个世界的主人。
表面上看呢,席含淑倒很平常,可是在心里上,席含淑想必是十分属意他的,只是碍于面子,她不说,只捉弄着他,使得他一直想念着,一直使他在受精神上的折磨。
其实席含淑大可不必这样保持,因为他自己条件好,大有选择权,这样反而将他放跑了,其实她该说几句正面的话的,但是没有,有时候太过谨慎并不是好事,她想必那晚过后回家就后悔了。她倒很贪心!心中蠢蠢欲动的,但是因为没有本钱,面上只好先无动于衷,其实她的目的恐怕是要把自己一点点的蚕食掉。
到底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间隔久了,也就对她没有那种感情了,到时候也不管她怎么样。
凌今全从洗手间出来,他母亲还坐在沙发上,只是面膜已经摘下来了,茶几上两杯茶水,一盘子核桃饼干,一盘子火腿切片摆在那里。
凌老夫人扭头一见他,就又招他来,笑道:“今全,你来,你来!”
凌今全道:“怎么了?”
凌老夫人只顾笑意盈盈的,突然道:“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哪?”
凌今全还没坐下,只是一只手按在沙发头上,在他母亲对面站着,笑道:“这哪跟哪啊?”
凌老夫人笑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准生气。”
凌今全道:“什么事呢?”
凌老夫人笑道:“你一个人,很孤单的吧?现在有没有人在陪你呢?”
凌今全笑道:“我不是一直在陪你们吗。”
凌老夫人笑道:“哦?你不是不喜欢你妈妈我替你寻亲吗?”
凌今全慢慢就将嘴角压下来了,觉得很无聊,他在外面纵使是一个优雅的人,在家里面反而喜怒于色,不过只针对于他母亲,于他父亲,他就有点冷寒在。凌今全懒懒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妈。”
大人大概都有一种印象,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因此总有一种轻视在,凌老夫人现在看他这样的冷淡,仿佛什么也不愿意多说,既是伤心,也有点忐忑起来了。她拉他又坐下来了,轻声细语地道:“之前我跟你说的,我给我未来儿媳算命的事。”
凌今全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你找到她人了?”
凌老夫人道:“哪能呀,我就是找到了又怎样?”
凌今全道:“我就和她结婚啊。”
凌老夫人假装将脸一沉,道:“你少来揶揄我!”她在他肩膀上重重打了一下,又道:“我这都是一番心意,想要给你找一个靠谱的人,我自个还不乐意落得个好心办坏事的下场呢!这个事之后就不提它了,走——你陪我去后院看看我种的菜。”
她这样一打就过去了。这是这太太的一个闲情雅致,养些花花草草,喝下午茶,在这别墅里面,就是她一整个美好的世界。
凌今全被他母亲拉到楼上去,楼上有一个悬空的小阳台,有一只旋梯往下通着后院那里,那里也是一片青绿的地,地方非常大,围着一圈种的树杂杂的,看不到边距,因为互相遮掩着,树团下面树只光溜溜的根间是很深沉的黑,一旁面栽着许多的花草,玫瑰、芍药、薄荷叶、迷迭香等。有一处空着,放一架秋千,洛可可式的欧式古典风,镶花刻金;支架上缠着一种微型月季,白压压密密的一团,淡淡的粉尖子晕着。这花有一个名字,叫“冬日奇迹”,据说可以一直开到初冬。
这些倒不足以让凌今全注意,他眯着眼睛去望那只秋千,这只精致的秋千上面正坐着一个少女,留着厚刘海,扎着两只低低的长马尾,绕到身前来,她身上穿一件绿沫子的现代旗袍,外头的一层纱一直遮到脚踝,大概是她坐着的缘故,显得这件旗袍裙摆更阔,更长,两只白绿的泡泡袖子短短的,她的两只手臂很结实,肉肉的,然而很白;脚上面是一双英伦小皮鞋,矮的白袜。
这少女两腿上摊着一本书,正用手指抠绞着书页,偶尔咬自己的指甲去。
凌今全怔了一怔,凌老夫人这时候却凑过来,笑道:“嗳呀,这个韩希昭也真是的,天这么热,坐在那吹太阳也不怕晕。你看看这个人,就是有一种莽呀!我看我还是把她叫过来吧?”
凌今全旋即扭头过去,看着他母亲也不作声。恐怕她也是有一点心虚,怵怵的,笑了笑又道:“难不成你不认得了吗?就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呀。”
不等凌今全回答,她又自顾自地道:“是不认得了吧,毕竟当时年纪太小了点。”
凌今全全都明白了。他哪能看不出他母亲这种神气呢,非常的明显,又想要撮合他们了。这又是她想出来的一招。
这一个韩希昭小姐,是上海人,他母亲认她做干女儿,不能说一点没有这个原因。其实他母亲一直希望他可以找一个江浙沪户口的小姐做妻子,大抵也是做父母的一种苦心,强强联手总是比孤身作战好的。
这大概是越位高权重的人越喜爱攀炎附势的道理,穷的人倒有一种弥天之勇,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其实牺牲自己对于他们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要他们保留自己而对于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一般来说很困难,这大抵是穷人一直生活在狂飙中的缘故。
这个时候,凌今全陡然地想起席含淑来,在那样一个满是栽着梨花树的中午,拍相片时她未必觉得多么快乐,他看出她的不快乐,是因为对要结婚了的未来的又拒又恐。
他想倘若席含淑现在在这里,她大概也可以看出他的不快乐。
孤独地走在一条路上的人,会对忽然出现在路对面的人产生一种充满神性的好感,那天晚上席含淑的话也不是白说的。
也许这是他精神上的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