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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还年轻二 还年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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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那可以使关系变得更亲近,她当然愿意。
因为这是夜晚,因为这里惟她与他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里其实是一个很隐蔽的空间,席含淑感到很安心的是,在她的世界里面,他还是属于她的,而他要来分享他自己,她的心已经微微激动了起来。
然而她面上只是道:“那很困难吧?……如果你要跟我说,我根本不会……记得。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之后我可以忘记,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毕竟是你的私事。”
她其实依旧认为家庭是他的一个伤心事,就是这方面她有她的固执。
凌今全却仿佛打定主意似的要向她透露,他的脸暗下去,因为埋在黑暗里面,说出来的话似乎更可以体现重量一样。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席含淑在那里等得很亟,究竟是说还是不说了?
他终于开始说,说他的事,第一点不过是简短地说了家庭成分,第二说他怎样到这里来的。
席含淑听了就顿住了,有一点懵懂,然而心境却异常的平静,或许是早先听过那些对凌今全的议论,所以有一个初始值,不那么吃惊了。
难说不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
凌今全不过是就事论事,没有说自己产生了什么情绪,可席含淑却比他还要身临其境些,就觉得他父亲送他来这里,他的心里一定是很孤苦的罢,除夕夜也没有回去;席含淑自己,当然也是因为家庭的急催没有回去,所以很可以理解他,知道家庭上的矛盾是很难合好的,再说还有这样一个孩子的身份在这里,也只好忍耐了。
她一下子觉得完全闭合了,就是因为他没有回去,他母亲才会说他回来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她料想的完全没有错,他不过是勉强支撑,才说他母亲说话夸张。
席含淑想道:“其实他也不容易,不是表面那样光鲜的。可是那也很好了,这世界上多少人过得还要痛苦些,谁可以来拯救他们呢?他到底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里,生活上的许多风险不会跟他为难,虽然有伤痕在,但这都是人会产生的情感呀,往后他会好的。”
这次她相信凌今全一定会好,不是像那次安慰许称如一样,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不一样。
他到底不是跟许颂音一样的孩子。
这些都是她在心里面想到的,这一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假若凌今全的目的是要唤起她的怜爱,那么应是成功了的;再唤起趋炎附势,那还是很了不起的。
不论怎样,席含淑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沉吟了好一阵子,方跟他道:“你以后,怎样都会有很光明的前途,现在的处境是暂时的,你不要自伤自弃。”
就像凌今全安慰她那样子的话。她想了想,又道:“你爸爸,他做的可能不太对,我想可以好好沟通的,一个人这样逼一个人,加之有父亲的身份只会更让孩子伤心,你不愿意回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想,你爸爸他未尝不愧疚,这一次回去,他可能就——”
凌今全道:“他是不会觉得愧疚的。”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道:“不会对我。”
紧接着却又微笑了,看着她道:“你是不是想说他可能会向我道歉呢?”
席含淑踟蹰道:“唔,大概有这么个意思。”他情绪不好,她也不怎样说话了。
气氛完全沈静了起来。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凌今全十指交叠,慢慢悠悠地向她道:“我爸这个人,你想不到的,他怎样都看不惯我,觉得我架子很大,傲慢得很。”
席含淑忍不住道:“我一点也不觉得。”
凌今全顿了顿,方笑道:“你知道么,一个人对所有人的态度不会是一样的。”
席含淑想道:“是因为我?”
为什么呢,他对自己就平和,对别人就傲慢?她不能够想凌今全对待别人很傲慢的模样,就算那是真的。
她也只好干笑两声,仍旧道:“也许是——叔叔个人对你有所不满吧?”
凌今全道:“他当然对我不满了,我总跟他作对,也不听他的。”
席含淑小声说:“长辈都是这样的,没关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凌今全笑道:“没有放在心上呢。”他又突然道:“你知道我这名字的意思么?”
席含淑道:“……哦?是什么?”
其实她大概是猜得到的,刚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全,就是今日两全,圆满的意思么,是一个很好的寓意。
凌今全说的果然是这样的,他道:“这名字是我妈取的,先开始是找一个师父取,取的那几个她都不满意,索性自己给我取了这个。——但是我就偏是不喜欢团圆,圆满。你不觉得这很假么?”
席含淑道:“为什么呢?”
她的脸在顶光下面,显出一种轻轻颦着眉毛的不安来,她有一种美,不是大众化的,也跟凌今全在食堂见到她的那个时候不一样。
他见到叶沦慧,见到江奇茵那些人,其实都是有不同的美的女孩子,他分不清谁更好看些,他自己心里面有一种评判美的标准。
凌今全说她漂亮并不是假的,审美是一个私人的事情,他自己知道。
凌今全笑道:“中国人的圆满,是家和万事兴,我爸妈希望我可以安分成家,这样一来就是人生圆满了。”
席含淑点点头道:“就是这样的。”
凌今全继续说道:“我妈妈还算我的姻缘,说我不出三年就要结婚了,会过得很幸福,我一点也不信。”
席含淑道:“哦,你也不信命么?”
凌今全笑道:“那是给信的人准备的,很明显不是我这种人。”
他的语气忽然就变得很深沉了,道:“你说,我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却要在三年之间跟她结婚成家,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席含淑当然附和他说是的。
凌今全道:“所以就证明了,感情的事绝对不可以勉强哦,跟一个‘命中注定’的人结婚,我可不能保证她不变心,假设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拦着她的,她要走就走,强拉在一起,都会痛苦的。你说是不是?”
席含淑道:“那当然是。”
凌今全笑道:“大不了可以离婚,就是麻烦一点,要是在谈恋爱的阶段就很好办了,可以直接分开,现在毕竟是新的时代了,不会有道德问题的,我想女孩子在这个上面,可以勇敢一点,贞洁的事完全是纸上谈兵。”
席含淑从不想怎么忽然谈到这个上来,他跟她说这些,她一时都难以应付。因为这是一个误会,她就不懂得他。她沉思片刻,谨慎地道:“我觉得——很好。”
当然是好的,因为她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些时代的阴暗面简直离她越来越远了,在她的家乡,男人可以打女人,还不是社会上面有种种的桎梏么?这样的压力是不会因为性别不同而对你慈悲的。
解脱当然是好的,他凌今全是鼓励解脱的人,可见他的志向从不在家庭上面,并且仿佛还很讨厌组建家庭似的。
她的心里都有一种重见天光之感。
然而她思想了半天,只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不能说现在就没有以前那样的女孩子了,如果生了孩子,然而她们没有维持经济的能力,那我就不赞成离婚,就算离婚了,男方也得负责任,这不单单是什么寻求自由的问题;又假如,男方是一个公众人物,很有势力,离婚了之后,他自己自然是无重一身轻,就算孩子判给他也不行,受公众责备的大概是女方,这样的话她也很难再嫁了,再加上舆论的影响,她该怎么找工作重新生活呢?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要寻自由,一个当然也要受影响,我跟你一样,不赞成死捆在一起,那样不会幸福的,对孩子也是一种伤害,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赞成单单为了寻求自由而离婚,还是得有……现实一点的考虑。”
她在那里说,突然发现凌今全歪了一下头,似笑非笑地在凝视她。
席含淑就停住了,道:“……你不赞同?”
凌今全笑道:“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席含淑抿了一下唇,下一刻准备要笑一笑。——干嘛要笑,因为方才知道了他的背景?
她以为他不赞同她的想法,其实他不过是认为这是她拒绝的意思——他觉得被耍了。
席含淑只是想,她刚刚一直在附和他的,现在一不附和了,凌今全就生气了。
她对他未必要因为思想不同而斗论,但总该不会是一味的逢迎。
长久的沉默,致使凌今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怎么样,她的神气那样沉重,他只能料想是席含淑准备要跟自己分割了,他心里不免有点阴郁纵横的。
可是她思虑入微,最终也不愿意得罪了凌今全,不过是道:“我想回去了。”
凌今全微笑道:“那好,那好,我看你也很疲惫了吧?上班还不算完,私下又要处理感情问题,你真辛苦。”
他们站起来向前面走,走了一段路,席含淑却还为他那些话而愣然,但是出于一种对思考的痛苦防卫,她欲言又止,居然没有一句话可以问出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但为什么他要说感情问题?
低着头,月光就在脚下面,席含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凌今全开车来找自己,就靠在车门边,他那样子非常漂亮。
既然想起来,一定会产生触动的,她转念又想起他的好来,她觉得他这个人,特别的有礼节,很谦让自己,当然她自己也谦让他,思想上面,他们倒也是有一些聊得来。
他这么温柔,真是因为是自己的缘故吗?
可见凌今全那番话并不是白说的。
席含淑虽然不可以想象他对别人傲慢的样子,眼前却全是他对于自己绅士的一面,这就使她有心醉;她与他在一起,想是可以得到心灵的慰藉的,有这样的一个人多少可以懂得她一点——至少凌今全知道尊重她——这很不容易。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虽然亲人之间从来不谈什么礼尚往来,她也并不觉得她是为家庭牺牲——她一直认为爱是一种责任,所以一直在尽孝。可是没有理解,没有,没有……一直忍着,也不行。
返回去的路上人很少了,凌今全一直送她到地铁站,席含淑站在地铁站口向回看,本来是他要走的,现在倒成了自己要乘车去,可是还可以见到明天哪。
自然可以见到了,日子是永远不会枯竭的,世界上有无尽的明天,然而她明天却不可以见到他了。
她竭力忍着没有说其实不想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