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9、想要你平安 她把江

　　她把江清然放下来，手却没有松开，依然环着她的腰，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混着灰尘，在脸上淌出几道灰色的痕迹。
　　“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目光急切地在江清然身上扫视，检查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江清然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没有……但是你……”
　　“我没事。”慕砚宁说。
　　“你骗人！”江清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八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心疼，“你每次都骗人！你的肩膀——你的后背——你在流血——”
　　她伸手去摸慕砚宁的后背，手指触到一片濡湿。抬起手，指尖上是触目惊心的红。
　　慕砚宁低头看着那片红色，沉默了一秒。“皮外伤，不严重。”
　　“不严重？”江清然的声音在发抖，“慕砚宁，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断手断脚才叫严重？你是不是觉得你的身体是铁打的？”
　　慕砚宁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想伸手替江清然擦掉眼泪，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收回了身侧。
　　她没有那个资格。
　　江清然看着她收回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急救包——她冒着余震的危险回去拿的急救包——手指颤抖着拉开拉链。
　　“坐下。”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清然——”
　　“坐下！”
　　慕砚宁沉默了一秒，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江清然绕到她身后，看到她后背的伤口时，手指僵在了半空。
　　冲锋衣被碎石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沾满了周围的皮肤。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边缘已经开始红肿。
　　江清然的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医生，她见过比这严重一百倍的伤口，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
　　她拿出碘伏棉签，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棉签触到伤口的时候，慕砚宁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没有出声。
　　“疼就说话。”江清然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不疼。”
　　“你又骗人。”
　　慕砚宁沉默了一下。“有一点。”
　　江清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继续处理伤口。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挡。”江清然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欠我什么。”
　　慕砚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江清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欠你的。”慕砚宁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欠了很多。”
　　江清然的动作停住了。
　　“但这块石头不是因为我欠你。”慕砚宁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受伤。”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江清然的手指攥紧了纱布，指节泛白。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不敢信。
　　八年前，这个人亲手把她的信任摔碎在地上，踩了无数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用了八年的时间，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去，拼得伤痕累累。
　　现在这个人告诉她——你知道为什么。
　　她知道。
　　可是她怎么敢再信一次？
　　“慕砚宁。”江清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破碎的薄冰，“你到底想要什么？”
　　慕砚宁转过身，看着她。
　　余震已经停了，大地恢复了沉默。远处的废墟上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清点人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洒在她们之间。
　　慕砚宁的目光落在江清然脸上，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因为咬得太紧而发白的嘴唇。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很多。
　　想要回到八年前，在那个银杏叶落满地的傍晚，把那些狠话全部咽回去，把真相说出来，哪怕后果是两个人一起面对。
　　想要告诉江清然，这八年里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她，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想要跪在江清然面前，求她原谅，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想要你平安。”慕砚宁最终说，声音沙哑，“仅此而已。”
　　江清然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仅此而已。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把所有的深情和执念都压缩成了最无害的形状，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不敢用力，不敢声张，甚至不敢让她知道那里面装了多少东西。
　　“你混蛋。”江清然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慕砚宁没有反驳。
　　远处，慕砚知、陆时屿、苏瑶和温阮四个人站在安全地带，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苏瑶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着慕砚宁把江清然护在怀里跑出来的样子，看着慕砚宁替江清然挡下那块石头的样子，看着慕砚宁蹲在地上让江清然包扎伤口、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的样子。
　　她想起温阮说的话——当年慕砚宁对江清然的好，她们都看在眼里。
　　她也想起江清然在英国的那些年——发着高烧独自在出租屋里哭，笑着说“我没事”，一个人扛过了所有。
　　苏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苏瑶。”慕砚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还好吗？”
　　苏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我没事。”
　　“你的手在抖。”
　　苏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余震的惊吓加上刚才那一幕的冲击，让她的肾上腺素还在疯狂分泌。
　　慕砚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能量棒，递给她。“吃点东西，血糖可能低了。”
　　苏瑶看着那条能量棒，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谢了。”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甜得有些过分，但确实让她好了一些。
　　“你姐……”苏瑶犹豫了一下，“她一直都这样吗？”
　　慕砚知沉默了一秒。“你是说对我姐的评价，还是对她刚才行为的评价？”
　　“都有。”
　　慕砚知想了想，说：“我姐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表达。她做了十分，最多说出三分。八年前的事……我不完全清楚内情，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姐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苏瑶没有说话。
　　“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江清然。”慕砚知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苏瑶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愿吧。”她说。
　　温阮靠在陆时屿的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被扶着走过来。她的脚踝肿了一圈，陆时屿蹲下来帮她检查了一下。
　　“应该是轻度扭伤，没有骨折。”陆时屿抬起头，语气专业而平静，“回去冰敷一下就好。”
　　温阮低头看着她，突然说：“你懂这个？”
　　“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急救。”陆时屿站起身，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披在温阮身上，“晚上冷，别着凉。”
　　温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带着体温的衣服。“谢谢。”
　　陆时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站在温阮身边没有走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废墟方向吹来的冷风。
　　温阮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月光下，陆时屿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得很紧，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慕砚宁和江清然身上，眼神沉稳而专注。
　　温阮把脸埋进冲锋衣的领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