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7、雨后重建 慕砚宁

　　慕砚宁发现自己开始按时吃饭了。
　　这件事最先注意到的是沈肆。那天中午，他照例端着盒饭走进慕砚宁的帐篷，准备进行每日一度的“劝饭”拉锯战——这是他在慕氏工作五年来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难度系数堪比谈下一个跨国并购案。
　　结果他掀开帘子，看见慕砚宁正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吃了一半的盒饭。
　　沈肆站在原地，手里的盒饭差点掉在地上。
　　“慕总，您……”
　　慕砚宁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肆把盒饭放到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您继续，继续。”
　　他退到帐篷外面，掏出手机，给陆时屿发了一条消息。
　　“陆总，慕总她……主动吃饭了。”
　　三秒后，陆时屿回复：“？？？”
　　又过了五秒：“你确定没看错？”
　　沈肆抬头看了看天，确认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然后打字：“千真万确。而且她今天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平时是三杯。”
　　陆时屿没有再回复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熊猫头瞪大了眼睛，上面写着“离离原上谱”。
　　当天下午，陆时屿找了个借口晃到慕砚宁的帐篷，美其名曰“讨论物资分发方案”。她进去的时候，慕砚宁正在喝一杯温水——不是咖啡，是温水。
　　陆时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今天……喝的是水？”
　　慕砚宁抬眼看她，表情有些莫名其妙。“有问题？”
　　“没有。”陆时屿在她对面坐下，若无其事地翻开笔记本，“就是觉得……灾区的水资源确实珍贵，你终于学会珍惜了。”
　　慕砚宁没理她。
　　两人讨论完物资方案后，陆时屿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对了，砚知说她这两天在协调志愿者的时候，看到江医生好像瘦了不少。”
　　慕砚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杯沿，没有接话。
　　陆时屿观察着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灾区的水资源变珍贵了。
　　是有人让慕砚宁觉得，自己的身体值得被好好对待了。
　　傍晚时分，慕砚知结束了一天的志愿者协调工作，来到慕砚宁的帐篷。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泥点，短发被安全帽压得服服帖帖，但整个人依然精神利落。
　　“姐。”她掀开帘子进来，顺手把安全帽挂在帐篷的支架上。
　　“嗯。”慕砚宁正在看平板上的报表，头也没抬。
　　慕砚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和空饭盒，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沈肆说得没错。她姐确实在变。
　　“今天协调组那边出了点问题。”慕砚知主动汇报工作，“有几个志愿者的身份信息对不上，我让苏瑶帮忙查了一下。”
　　慕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苏瑶？”
　　“对，她是律师嘛，查这些比我在行。”慕砚知说得云淡风轻，“而且她效率很高，十分钟就搞定了。”
　　慕砚宁沉默了一秒。“你和她很熟？”
　　“不熟。”慕砚知诚实地说，“但她挺有意思的。说话又直又冲，但做事很靠谱。”
　　慕砚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慕砚知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说：“姐，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胃药呢？”
　　“吃了。”
　　慕砚知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看来灾区真是个好地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能让慕氏总裁学会照顾自己。”
　　慕砚宁终于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眼底的疲惫而显得有些柔软。
　　“别贫了。”她说，“说正事。”
　　慕砚知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道：“今天救援队又搜救了一天，目前确认的遇难人数已经上升到四十七人，失踪的还有二十多人。医疗队的压力很大，药品和绷带都有些吃紧。”
　　“沈肆已经在调第二批物资了。”慕砚宁说，“明天能到。”
　　“还有一件事。”慕砚知犹豫了一下，“气象台说今晚可能还会有雨，如果雨势太大，救援工作可能要暂停。”
　　慕砚宁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帐篷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上。
　　“知道了。”她说，“让救援队注意安全。”
　　夜色降临，雨没有来，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沉闷的压抑感，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江清然的帐篷里，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桌上摊着几盒没怎么动过的盒饭和两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确定不吃饭？”苏瑶看着江清然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盒饭，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饿。”江清然靠在折叠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热水，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帐篷顶。
　　“你昨天低烧，今天又不吃饭。”苏瑶的语气严厉起来，“江清然，你是不是想把自己折腾进医院？”
　　“苏瑶，别逼她。”温阮轻声说，把一盒饭往江清然那边推了推，“清然，至少喝点粥，暖暖胃。”
　　江清然回过神来，对温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好，我一会儿喝。”
　　苏瑶哼了一声，显然对“一会儿”这个时间状语表示怀疑。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江清然的饭盒里。“现在喝。我看着你喝。”
　　江清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粥。
　　苏瑶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帐篷外面传来救援队员的说话声和远处发电机的轰鸣声。温阮放下筷子，看着江清然，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江清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温阮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清然……你见到慕砚宁了？”
　　江清然的手微微一顿，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那个混蛋来找你了？”
　　“不是找我。”江清然的声音很平静，“她来送物资，碰巧遇上了。”
　　“碰巧？”苏瑶冷笑一声，“江城到这儿几百公里，她‘碰巧’出现在你所在的灾区，还‘碰巧’每天在你帐篷外面放牛奶？”
　　江清然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喝粥。
　　温阮看了苏瑶一眼，示意她别再说了。苏瑶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不赞同。
　　“清然。”温阮的声音很轻很柔，“我不是想替她说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当年分手的原因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清然的勺子停在了半空。
　　苏瑶皱眉。“温阮，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温阮斟酌着措辞，“当年慕砚宁对清然有多好，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样一个人，突然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苏瑶沉默了一下。她当然记得。
　　大一那一年，慕砚宁对江清然的好，是全校有目共睹的。那个高冷寡言的慕家大小姐，在江清然面前会变得笨拙而温柔——会在江清然值日的时候默默帮她擦黑板，会在下雨天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江清然身上，会在江清然生日的时候偷偷在宿舍楼下摆满银杏叶蜡烛。
　　那样的一个人，突然在某一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江清然说出“我不爱你了”“你走吧，别再缠着我了”这种话。
　　确实很奇怪。
　　但苏瑶不愿意去想那些。“不管什么原因，她伤害了清然是事实。八年不联系、不解释，也是事实。”
　　温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江清然。
　　江清然把勺子放回碗里，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过去的事，不提了。”
　　苏瑶和温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疼。
　　她们太了解江清然了。她说“不提了”的时候，不是放下了，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理智和专业把它封起来，假装自己没事。
　　就像八年前她转学去英国，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给她们打电话，笑着说“我没事，就是有点水土不服”。
　　那时候她们不在身边，只能在电话那头听着她故作坚强的声音，心疼得说不出话。
　　苏瑶伸手握住江清然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和温阮都在。”
　　温阮也伸出手，覆在苏瑶的手背上。“对，我们都在。”
　　江清然看着两只交叠在自己手上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