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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我审判 ...

  •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沉默地对视。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
      江清然先开口了。
      “每天一盒牛奶,你当我是小孩吗?”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慕砚宁沉默了一瞬。“你需要补充营养。”
      “我不需要。”江清然的目光落在她左肩的纱布上,“你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人。”
      慕砚宁没有接话。
      江清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慕砚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想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灾区?”江清然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每天放牛奶?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了,咬住了下唇。
      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很痛苦。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慕砚宁听懂了。
      慕砚宁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想说很多话,想解释当年的所有事情,想把八年的隐忍和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只是……”慕砚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想确认你平安。”
      江清然怔住了。
      确认你平安。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八年前,慕砚宁最后一次送她回宿舍。那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慕砚宁牵着她的手,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在宿舍楼下停住。
      “清然。”慕砚宁当时说,声音很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平安。”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奇怪,笑着说:“我当然会平安啊,你又不在我身边搞什么危险的事。”
      慕砚宁没有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是最后一个吻。
      第二天,一切就变了。
      江清然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压回去。再睁开时,眼眶的红已经褪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我很平安。”她说,“你可以走了。”
      慕砚宁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痛,有悔,有隐忍,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慢。
      江清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看见那盒牛奶安静地躺在折叠桌上。
      她走过去,拿起牛奶盒。
      这次没有写字,但盒子的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印刷体的字:
      “伤口记得换药。”
      江清然盯着那行字,终于没能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蹲在帐篷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牛奶盒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纸盒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八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
      她以为自己在英国独自熬过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崩溃的哭泣、每一场高烧时无人照料的孤独,已经让她变成了一座不会倒塌的堡垒。
      可是慕砚宁只用了一盒牛奶,就让这座堡垒轰然倒塌。
      “江医生?”
      小林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担忧。
      江清然飞快地擦掉眼泪,站起身,声音尽力维持平稳:“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牛奶盒小心地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走回帐篷。
      经过小林身边时,小林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江清然接过纸巾,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雨后的第一缕阳光,脆弱却温暖。
      “谢谢。”
      那天深夜,慕砚宁回到自己的帐篷,沈肆正在等她。
      “慕总,您的手……”沈肆看着她手腕上的抓痕,皱眉。
      “皮外伤。”慕砚宁坐下,拿起桌上的胃药,干吞了两片。
      沈肆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喝了一口。
      “沈肆。”慕砚宁突然开口。
      “在。”
      “灾区救援结束后,把慕氏在江城所有医院的医疗设备捐赠计划提前。”
      沈肆愣了一下。“提前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
      沈肆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表,点头道:“可以协调,但需要和几家医院对接——包括市第一医院?”
      慕砚宁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沈肆懂了。
      “明白,我来安排。”
      慕砚宁“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沈肆退出帐篷,轻轻拉上帘子。他站在外面,抬头看了看被云层遮住的月亮,叹了口气。
      跟了慕砚宁五年,他见过她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见过她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让人噤若寒蝉的样子,也见过她深夜里胃疼到蜷缩成一团、却依然不肯吃止痛药的样子。
      但他最怕见的,是她沉默地看着某个人时,眼睛里那种浓烈到近乎自毁的深情。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商界帝王看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唯一能救她的浮木,却不敢伸手去抓。
      第二天清晨,灾区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让救援工作变得更加困难。废墟上的碎石变得湿滑,搜救犬的嗅觉也受到了影响。
      慕砚宁和陆时屿站在物资帐篷外,看着雨幕发呆。
      “今天可能没法上前线了。”陆时屿说,“太滑了,不安全。”
      “嗯。”慕砚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医疗帐篷上。
      “想去看她就去。”陆时屿突然说。
      慕砚宁转头看她。
      陆时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了然。“你从第一天来这里,就没有一天不在想她。砚宁,八年了,你还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慕砚宁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想撑。”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是我没有资格去找她。”
      陆时屿皱眉。“你当年——”
      “当年的事,是我选的。”慕砚宁打断她,“我选了最狠的方式推开她,没有给她任何解释。这是我自己造的孽,我应该承受后果。”
      “但你是有苦衷的。”
      “苦衷不是伤害一个人的理由。”慕砚宁垂下眼,“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她只需要知道,当年是我负了她。”
      陆时屿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她想说,你太轴了。你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痛苦都一个人咽下去。
      但她知道,慕砚宁就是这样的人。
      从她们认识的那天起,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时屿问,“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每天送一盒牛奶,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慕砚宁没有回答。
      陆时屿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妹昨天跟我说,苏瑶和温阮来了。”
      慕砚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苏瑶?”
      “对,就是你那位前女友的首席闺蜜。”陆时屿的语气略带调侃,“据说见到你的时候,眼神能杀人。”
      慕砚宁沉默了一下。“她应该的。”
      陆时屿:“……”
      行吧,这位已经完全进入了自我审判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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