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36、探监 青城监

　　青城监狱在省城北边四十公里的地方，周围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冬天的时候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慕子轩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服，帽子压得很低，胡子刮了，头发也理了，看起来比在出租屋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强哥安排的车停在一公里外的路边，他自己走过来的。
　　探视需要预约，强哥找人办好了。慕子轩在门口报了名字，交了身份证，经过两道铁门，走进探视室。
　　探视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两边各有一部电话。慕子轩坐下来，等了大概五分钟，对面那扇铁门开了。
　　慕时山被带进来的时候，慕子轩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很多，以前那个在董事会上西装革履、威风凛凛的慕氏副董事长，现在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囚服，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他的眼睛没变——那种阴沉沉的、像是在算计什么的目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慕时山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慕子轩也拿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爸。”慕子轩先开口。
　　“嗯。”慕时山的声音比以前哑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慕时山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慕子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事我听说了。灾区的事，你搞砸了。”
　　慕子轩的手指在电话上紧了一下。“没搞砸。”
　　“人没死，你自己跑路了，叫没搞砸？”慕时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过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干净，不要留尾巴。你把慕砚宁的人绑了，你倒是把她做掉啊？做不掉你绑她干什么？”
　　慕子轩的牙关咬紧了。“我本来可以——”
　　“你可以什么？”慕时山打断他，“你从小到大，哪件事做成了？让你去追江清然，你没追上。让你去夺权，你被慕砚宁赶出来了。让你去做掉她，你把自己搞成了通缉犯。”
　　慕子轩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你说完了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慕时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和以前不一样了。
　　“子轩。”慕时山的声音软了一些，“爸不是骂你。爸是在这儿待了一年多，想明白了。咱们输在哪儿？输在不够狠。慕砚宁那个女人，她比你狠。她能忍八年，你能吗？”
　　慕子轩没有说话。
　　“你从小就不够狠。”慕时山继续说，“你对江清然下不了手，对慕砚宁也下不了手。你心里还有感情，还有犹豫。但慕砚宁没有。她把咱们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慕子轩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电话的手。手指上有伤，是那天在树林里留下的。
　　“爸。”他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慕时山，“如果我再做一次，你教教我。”
　　慕时山看着他，目光很深。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回江城。”
　　慕子轩愣了一下。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慕时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慕砚宁以为你跑到南方去了，警方的注意力也在那边。你回江城，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住下来，不要用身份证，不要联系任何人。”
　　“然后呢？”
　　“然后等。”慕时山说，“慕砚宁不是一个人。她有妹妹，有妈，有江清然，有那些朋友。你动不了她，就动她身边的人。”
　　慕子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一个来。”慕时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先动最小的，看看她的反应。她慌了她就会犯错。她犯错，你就有机会。”
　　慕子轩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我再被抓了，可能会判得比你重。”
　　慕时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别被抓。”他说。
　　探视时间到了。铁门那边的狱警走过来，站在慕时山身后。慕时山站起来，看了慕子轩最后一眼。
　　“活着。”他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跟着狱警走了。
　　慕子轩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电话。玻璃对面已经空了，只剩下那部黑色的电话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他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出探视室。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棉服鼓起来，帽子被吹掉了，他没捡。他走到路边，强哥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谈得怎么样？”强哥问。
　　慕子轩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驶上回城的路。慕子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江城。”他说。
　　强哥愣了一下。“什么？”
　　“回江城。”慕子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慕砚宁复健的第十天，已经能自己把左臂抬到与肩平齐了。周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难得地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比预期快。”
　　慕砚宁坐在床边，额头上有汗，但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用右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没有说话。
　　“下周可以开始增加负重训练。”周医生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先从一公斤开始，慢慢来，不着急。”
　　“好。”
　　周医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没说‘不疼’？”
　　慕砚宁顿了一下。“有点疼。”
　　周医生笑了一下，走了。
　　那声笑很轻，但慕砚宁听到了。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保——那张江清然睡着、她看着她的照片。夕阳的光，安静的病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开始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慕砚知探头进来，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慕砚宁在看文件，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姐，小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嗯。说什么了？”
　　“说让我看着你，别让你工作太累。”慕砚知喝了一口咖啡，“我说我管不了你，她说那就让清然管。”
　　慕砚宁翻了一页文件。“清然也管不了。”
　　慕砚知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姐，你手机屏保换了？”
　　慕砚宁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拍的，我当然知道。”慕砚知的笑容加深了，“你用了那张照片？”
　　慕砚宁没有回答，但耳朵红了。
　　慕砚知识趣地没有追问，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小姑还说，她回来要给你带国外的胃药，说那边的药比国内的好。”
　　“嗯。”
　　“还说要给清然带条围巾，说她上次在视频里看到清然穿白大褂的时候脖子露着，太冷了。”
　　慕砚宁抬起头。“她什么时候在视频里看到清然了？”
　　“上次妈跟她视频的时候，清然路过打了个招呼。”慕砚知说，“小姑当时就说，这姑娘怎么这么瘦，脖子那么细，冬天得多冷。”
　　慕砚宁沉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