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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疙瘩 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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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陆时风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推门进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慕砚宁一个人——其他人各自回病房或科室了,江清然也回去值班了。
“就你一个?”陆时风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袋递给她。
“嗯。砚知在睡觉,时屿去做复健了。”慕砚宁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合同,一页一页地翻。
“这是修改后的第三版,你上次说的几个条款都调了。”陆时风靠在椅背上,“不急,你可以慢慢看。”
慕砚宁没有回答,继续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数据不对。”她把合同转过来,指给陆时风看,“上季度营收少了三个点,但成本没降,利润率不对。”
陆时风凑过去看了一眼。“我让他们重新核一下。”
“现在核。”慕砚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三分,两点半之前给我。”
陆时风看了她一眼。“你的强迫症,找个媳妇就好了”
“当天的工作不喜欢拖着。”慕砚宁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开始看,“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送这个。”
“那你在这儿等,核完签了带回去。”
陆时风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打电话。慕砚宁低头看文件,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陆时风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声音。
两点二十五分,陆时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慕砚宁。“核完了,数据调好了,新的版本发过来了。”
慕砚宁接过去看了两分钟,把手机还给他。“可以。合同我签了,你带回去。”
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装回袋子里递给陆时风。
陆时风接过文件袋,站起来。“你这养伤也不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慕砚宁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陆时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那个时间表——沈肆在公司群里发了,说让我们都配合你的作息,开会不要约在午休时间。”
慕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沈肆在公司群里发了?”
“发了。还加了句话:‘慕总现在是有时间表的人,请大家尊重病人的作息。’”陆时风嘴角微翘,“底下二十几个人回复‘收到’,场面很壮观。”
慕砚宁沉默了两秒。“我会跟他谈的。”
陆时风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慕砚宁拿起手机,点开公司群看了一眼——沈肆确实发了,确实有二十几个人回复“收到”,最底下还有一条沈肆自己发的:“慕总您看到了别骂我,我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着想。”
慕砚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放下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时间表看了一眼——两点半,正好是下午工作的时间。她把时间表折好,放回床头柜上,拿起一份文件继续看。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江清然、苏瑶、温阮三个人有一个群,群名叫“今天吃什么”。
这个名字是大一的时候苏瑶取的,用了八年没换过。群里最活跃的时候是三个人分别在三个城市的那几年——英国、江城、北京,时差都不一样,但每天都会有人在群里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吐槽,有时候只是发个表情包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几天三个人都在医院,群里反而安静了。
晚上九点多,江清然洗完澡,坐在值班室的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苏瑶中午发的:“苏阿姨的排骨好好吃”,配了一张图。温阮回了一个“+1”。然后就没了。
江清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今天都没说话。”
苏瑶秒回:“都在医院,天天见,还说什么。”
温阮也回了:“是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江清然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们觉得慕砚宁变了吗?”
苏瑶回了一个问号。温阮回了一个省略号。
过了十几秒,苏瑶发了一条语音。江清然点开,苏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直接说你心里还有疙瘩不就完了?问我们干什么。”
江清然没有回复。
温阮发了一条文字:“清然,你有疙瘩很正常。八年的心结,不是几天就能解开的。你不用逼自己。”
江清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嗯。”
苏瑶又发了一条语音:“但你也别太冷着人家。我今天去送文件,看到她床头贴的时间表,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中间每一个小时干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是真的在认真养伤。为了谁?你自己想。”
江清然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看着值班室的天花板。
她当然知道慕砚宁是为了谁。
那个时间表,有一份在她口袋里。沈肆转交的时候说:“慕总说给您一份,方便您监督。”她当时接过来,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好几拍,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相信慕砚宁。
她是不敢。
八年前那个人说“我不爱你了”的时候,表情也是那么认真,语气也是那么平静,眼睛也是那么亮。
江清然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颈间的银杏叶。银色的叶子在指尖上凉凉的,和八年前一样的温度。
慕砚宁也知道江清然心里还有疙瘩。
她不是感觉不到。江清然来查房的时候,话不多,语气很平淡,该问的问完就走,不多待一分钟。她给她夹菜,她说“谢谢”,语气客气得像对一个普通病人。她按照时间表吃药吃饭,她点头说“不错”,但笑容从来没有真正到过眼底。
慕砚宁不怪她。
是她自己造的孽,她应该承受后果。
晚上十点,慕砚宁准时熄了灯。她躺在病床上,左手腕上的手链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银杏叶坠子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她举起左手,看着那片叶子。
“慢慢来。”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不急。”
她想起苏婉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你学着点,追人。”
苏婉追苏父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慕砚宁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真心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