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向清然》J1A7

24、温暖的梦 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在白色的门上格外醒目。
　　苏婉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婉抬起头，看见江清然走过来——手腕上缠着纱布，嘴角贴着创可贴，脖子上有道红痕，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
　　苏婉站起来。“清然。”
　　江清然停下脚步。“苏阿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婉的目光从江清然脸上扫过，看到那些伤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
　　“你伤成这样，怎么不去休息？”苏婉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事。”江清然在她旁边坐下，“想等着。”
　　苏婉没有再劝。两个人并排坐在手术室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清然。”苏婉突然开口。
　　“嗯。”
　　“当年的事……”苏婉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砚宁她——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江清然转头看她。苏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眼神有些远。
　　“她爸爸出事之后，砚宁一个人扛了所有东西。”苏婉的声音很轻，“公司的事，家里的事，还有那些……那些人对付她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说她扛了多少。我这个当妈的，只能看到表面。”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有一样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江清然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她从来没有放下过你。”苏婉转过头，看着江清然的眼睛，“从来没有。”
　　江清然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是替她说话。”苏婉说，“她当年推开你的方式，我也觉得不对。有什么事不能两个人一起扛？非要一个人憋着，把自己憋出一身病——”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停了一下，稳住了。
　　“但她那个性格，你也知道的。她爸爸走了之后，她最怕的就是身边的人出事。她宁可自己疼，也不想让在乎的人受一点伤。”
　　江清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苏婉的话和慕砚宁在树林里说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我来了”。简简单单三个字，但那个人穿着病号服、手背还在流血、开了三个半小时的车、一个人走进树林。
　　苏婉伸手，覆在江清然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和慕砚宁冰凉的手完全不一样。
　　“清然，阿姨求你一件事。”
　　江清然抬起头。
　　“等她醒了，你骂她也行，打她也行。”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别不理她。她那个人，你骂她她受得住，你不理她——她会把自己憋死的。”
　　江清然看着苏婉红了的眼眶，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苏婉握紧了她的手。“谢谢。”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门推开的时候，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对苏婉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伤口清创完成，感染控制住了。胃部没有出血，但需要长期调养。住院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苏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很快擦掉，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您。”
　　慕砚宁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江清然跟在推车旁边走，一直走到VIP病房。
　　护士把慕砚宁安置好，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江清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慕砚宁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那双手还是凉的。
　　江清然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你说可以修的。”她轻声说，看着慕砚宁苍白的脸，“那你快点醒。醒了才能修。”
　　慕砚宁没有反应。
　　江清然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苏婉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的场景，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江母发了一条消息。
　　“江太太，砚宁手术很顺利，已经回病房了。清然陪着她。今天的事，谢谢你们。”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江母的回复很简短：“清然没事就好。让她陪一会儿吧，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苏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又发了一条：“改天一起吃个饭。”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
　　“好。”
　　苏婉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麻醉的效果慢慢退去，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涌回来。
　　但涌回来的不只是意识，还有梦。
　　慕砚宁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往前面走了几步，雾慢慢散开，露出一条路。路的两边种着银杏树，但不是金黄色的——是绿色的，夏天的银杏叶，郁郁葱葱的，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慕砚宁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身形高大而清瘦。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爸。”慕砚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人转过身来。
　　慕时远的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嘴角，眼角的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着慕砚宁，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深的温柔。
　　“砚宁。”他开口，声音和生前一样，低沉而温暖，“你怎么瘦成这样？”
　　慕砚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病号服，手上还缠着纱布，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她终于挤出了这个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对不起。”
　　慕时远看着她，没有走过来，但目光更柔和了一些。
　　“对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慕砚宁的声音在发抖，“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公司的事我没有处理好。我妈——她一直在担心我。还有清然——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把所有事都搞砸了。”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不清，“我推开她，我伤害她，我让她一个人在英国待了八年。我以为我是在保护她，但我只是——”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慕时远。
　　“我只是怕。爸，我怕。”
　　慕时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怕什么？”他问。
　　“怕她受伤。”慕砚宁说，“怕她因为我出事。怕——”
　　“怕她不原谅你？”慕时远接了一句。
　　慕砚宁沉默了。
　　慕时远轻轻叹了口气。他依然没有走过来，但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慕砚宁耳朵里。
　　“砚宁，你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学格斗吗？”
　　慕砚宁愣了一下。“因为你说，要学会保护自己。”
　　“对。”慕时远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保护自己和保护在乎的人，不冲突。”慕时远的目光很深，“你以前以为，保护一个人就要把她推远。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真正的保护，是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把她推走。”
　　慕砚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当年——”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慕时远的声音很平静，“你做了你能做的。但现在，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看了慕砚宁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去吧。她还在等你。”
　　雾又浓了。慕时远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里。
　　“爸——！”慕砚宁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画面突然变了。
　　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树林。黑色的，阴森的，月光被枝叶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碎玻璃。
　　慕砚宁站在树林里，浑身冰冷。
　　她看到了江清然——被绑在石头上，嘴角有血，头发散乱，脖子上抵着一把刀。慕子轩站在她面前，刀尖压在她的皮肤上，笑容扭曲而疯狂。
　　“慕砚宁，你看到了吗？”慕子轩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你没有救到她。你永远都救不到她。”
　　刀锋划下去。
　　“不要——！”
　　慕砚宁猛地往前冲，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划过江清然的脖子，血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
　　“清然！”她大喊了一声，声音撕心裂肺，“清然——！”
　　江清然是被这一声喊醒的。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听到慕砚宁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慕砚宁还在昏迷中，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不停地动。
　　“清然……不要……不要……”
　　她在哭。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太阳穴，滴在枕头上。
　　“清然——！”
　　又一声，比之前更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江清然立刻站起来，俯身凑近她。“慕砚宁！我在这里！我在！”
　　慕砚宁听不到。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清然……”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还在喊，“对不起……对不起……”
　　江清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慕砚宁，你听到了吗？我在这里。我没有事。你听到了吗？”
　　慕砚宁的眉头松了一点，但还在流泪。
　　“清然……”
　　“我在。”江清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在这里。哪儿都没去。你听到了吗？”
　　慕砚宁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眉头彻底松开了，攥紧的手指也一点一点地松开。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喊了一声“清然”，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安静了。
　　江清然站在那里，手还捧着她的脸，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掌心里。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慕砚宁的额头上。
　　“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才是那个让人担心的人。”
　　她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慕砚宁的手握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