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搜救受伤 ...
-
深夜,救援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医疗帐篷和指挥组还亮着光。远处废墟上,搜救犬偶尔发出几声低吠,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慕砚宁没有睡。
她坐在物资帐篷外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盒温热的牛奶。牛奶是沈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用热水温过,摸起来暖暖的。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目光第三次落在医疗帐篷的帘子上时,她终于站起身,脚步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
医疗帐篷里依然有医生在值班。两个年轻护士趴在桌上打盹,一个男医生正低头写着病历。慕砚宁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她站在帐篷外,将那盒牛奶放在入口处的折叠桌上,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牛奶盒的侧面写了一个字:
然。
笔迹很轻,几乎看不出笔锋。她看了那个字两秒,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慕砚宁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只手在胃壁上缓慢地拧绞。她习惯了这种疼痛,甚至在某些时候,会觉得这种钝痛让她清醒。
她摸到左手腕上的那条旧手链,指腹摩挲着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银色坠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和江清然颈间戴着的那条项链是一对。
那是大一的时候,两个人用兼职工资买的第一对情侣饰品。
银杏叶。因为她姓慕,慕与木,木叶银杏。
而她送给江清然的,也是银杏叶。因为清然喜欢银杏,说银杏是“活化石”,见证了亿万年的时光,好像只要和银杏有关的东西,都能天长地久。
慕砚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耳边是远处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
八年了。
她没有去查过江清然的任何消息,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她说服自己,这是保护那个人的唯一方式——只要她彻底退出江清然的世界,慕子轩和慕时山就不会再把江家当作靶子。
可是命运偏偏要把她们重新塞进同一个空间。
今天在物资点的那一眼,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江清然瘦了。
即便只看到了眼睛,她也看得出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十八岁时不一样了,少了无忧无虑的明亮,多了沉稳和坚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那是岁月和伤痛留下的痕迹。
而给江清然带来这些伤痛的,正是她自己。
慕砚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薄的T恤下清晰可见。
“清然……”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救援营地就重新忙碌起来。
慕砚宁五点不到就起了,胃病折腾了她大半夜,最后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去物资点帮忙清点。沈肆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睡袋,动作有些迟缓,显然没有休息好。
“慕总……”沈肆欲言又止。
“说。”
“您昨晚是不是又没吃东西?胃药也没吃。”
慕砚宁手下动作不停。“忙忘了。”
沈肆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当然只是在心里。跟了慕砚宁五年,他太清楚这位老板的德性了:工作起来不要命,吃饭吃药全靠人提醒,胃疼到脸色发白还硬撑着说没事。
他默默去泡了一杯燕麦粥,放在慕砚宁手边。“至少把这个喝了。”
慕砚宁看了一眼,没有拒绝,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够了。”
“三口都不到!”
“我说够了。”
沈肆:“……”
上午八点,救援队在前方废墟发现了一名被困者,需要人手支援。慕砚宁和陆时屿跟着去了。
被困者是一名中年男人,被一根倒塌的横梁压住了双腿,周围全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救援队正在制定方案,需要有人从侧面清理碎石,给液压剪腾出操作空间。
慕砚宁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钻了进去。
空间极其狭窄,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板,脚下是尖锐的碎石。她半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往外搬石头,指甲缝里塞满了灰,磨破的伤口被碎屑扎得生疼。
“这边再清一下——小心!”
话音未落,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上方松动滚落,慕砚宁来不及完全躲开,石头擦着她的左肩砸下来,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硬是稳住了。
“砚宁!”陆时屿在外面喊了一声。
“没事。”慕砚宁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继续。”
半个小时后,被困者被成功救出,抬上担架送往医疗帐篷。慕砚宁从废墟里爬出来时,左肩的冲锋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渗着血。
陆时屿皱着眉走过来,掀开她的衣领看了一眼。“需要处理,去医疗帐篷。”
“小伤。”慕砚宁活动了一下肩膀,钝痛让她微微蹙眉,但语气依然平淡。
“小伤也要消毒。”陆时屿难得强硬,“那边细菌多,感染了麻烦。”
慕砚宁沉默了两秒,最终没有反驳。她跟着陆时屿往医疗帐篷走,脚步却越来越慢。
陆时屿察觉到了,回头看她。“怎么了?”
慕砚宁站在帐篷外,目光落在帘子上。她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医生的交谈声、仪器的滴滴声、伤员的呻吟声。她能闻见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和药水味。
她不知道江清然在不在里面。
“我自己进去。”慕砚宁说,声音很轻。
陆时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慕砚宁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分成几个隔间,用布帘简单隔开。最外面是一个简易的处置室,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您好,需要——”
女医生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因为慕砚宁的长相——虽然那张冷淡清俊的脸确实很容易让人愣神——而是因为她浑身是灰、肩头带血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我肩膀擦伤了,需要消毒。”慕砚宁的声音平静。
“好的,您稍等——王医生,这边有个外伤患者!”
里面隔间的布帘被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慕砚宁的呼吸停滞了。
江清然穿着白大褂,口罩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散落,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而清醒。
她在看到慕砚宁的一瞬间,脚步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帐篷外的嘈杂声、仪器的滴滴声、孩子的哭声,全部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眼前这个人。
慕砚宁站在灰暗的帐篷灯光下,冲锋衣上沾满了泥和灰,左肩有一道裂口,露出渗血的皮肤。她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灰痕,眼底是连续失眠留下的青黑色。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那双曾经在银杏树下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江清然,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上。
江清然的手指收紧了,纱布被攥出一片褶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整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她们没有见过一面,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没有交换过一个字。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任何重逢的场景,可以礼貌地说一声“好久不见”,然后转身离开,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可是当慕砚宁真的站在她面前,浑身是伤、满眼疲惫、沉默而固执地看着她时,江清然发现——
她做不到。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割,疼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质问,想咆哮,想问这个人当年为什么要说那些狠话,为什么要消失得那么彻底,为什么八年来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