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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重逢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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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清然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际,鼻腔里全是消毒水混杂着尘土的气味。从地震发生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三十个小时,手术服上沾着洗不掉的暗色血渍,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术器械而微微发颤。
“江医生,三号帐篷送来一个挤压伤患者,血压不稳,需要您过去看看。”
她回过神,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无意间触到颈间那条细细的项链。银质的链子冰凉,坠子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被体温熨了多年,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马上来。”
她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疲惫,而是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几辆黑色SUV正沿着被碎石半掩的临时道路缓缓驶入灾区,车身沾满了泥浆,却依然掩不住那股肃穆的压迫感。车队停靠在物资集散点附近,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冲锋衣,脚上是沾了泥的登山靴。
江清然没有多看。在这种地方,任何外来者都可能是救援力量的一部分,与她无关。
她快步走向三号帐篷,白色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慕砚宁从后座下来的时候,第一脚踩进了一个水洼。
泥水漫过鞋面,浸进袜子里,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但只一瞬间,表情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她抬手关上车门,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扫向远处连绵的废墟。
“物资清单确认过了?”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沙哑的尾音——这几天睡眠太少,嗓子已经有些发紧。
沈肆从副驾驶绕过来,手里抱着平板电脑,镜片上沾了灰。他飞快地擦了擦,点头道:“确认过了,医疗设备和急救药品已经对接给现场指挥组,食品和水由陆氏那边的人在分发。”
慕砚宁“嗯”了一声,左手腕上的手表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她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腕,感觉到另一件东西的存在——一条旧得有些过分的手链,黑色的编织绳已经起了毛边,银色的坠子被磨得发亮。
她从未摘下过。
陆时屿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冲锋衣,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慕砚宁多了几分柔和,但眼神同样沉稳锐利。她走到慕砚宁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你脸色不太好。”
慕砚宁接过水瓶,没有拧开,只是握在手里。“现场指挥组在哪个帐篷?”
“东边第三个,红色顶那个。”陆时屿抬了抬下巴,“不过现在别去,刚才听说那边有个伤员情况危急,所有医生都在抢救。我们先去物资点看看,等指挥组有空了再过去对接。”
慕砚宁没有异议。两人并肩往物资集散点走,登山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气息。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旁跪着祈祷,也有人抬着担架从她们身边跑过,脚步急促而坚定。
慕砚宁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些身穿白大褂的身影,然后迅速收回。
八年了。她已经习惯了不去寻找那个人。
“砚宁,你看那个医疗帐篷——是市第一医院的。”陆时屿指了指不远处一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旗帜,上面印着熟悉的院徽。
慕砚宁脚步微顿,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一瞬便收了回来。“嗯。”
陆时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慕砚宁心里装着什么,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物资集散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救援物资。慕砚宁和陆时屿到达时,几个志愿者正在清点帐篷和睡袋,看到她们过来,一个年轻的男生迎上来。
“请问你们是……”
“慕氏集团,陆氏集团。”沈肆上前一步,简洁地报了身份,“之前对接过的物资捐赠,我们来确认分发情况。”
男生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对对对,慕氏和陆氏送来的医疗设备已经到了前线医院那边,特别及时!我们这边还缺一些——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们已经帮了大忙了。”
慕砚宁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堆放的物资,然后对沈肆说:“再调一批保暖睡袋过来,夜间温度会降。”
沈肆立刻记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女声:“让一下!担架过来了!”
慕砚宁侧身让开,余光瞥见一副担架从她身旁经过,上面躺着一个满脸是血的老人,而跟在担架旁边的医生正单膝跪在碎石地上,双手按压着老人腹部的止血纱布,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泥水里。
那医生低着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慕砚宁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八年的时光,即便此刻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她依然能在一瞬间认出那双眼睛。
曾经,那双眼睛在银杏树下弯成月牙,对她说:“慕砚宁,你笑起来好好看,以后要多笑。”
曾经,那双眼睛在图书馆的角落盈满泪水,颤抖着问她:“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曾经,那双眼睛在最后的告别里,从不敢置信到心如死灰,最终归于沉寂。
慕砚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随着担架快速消失在帐篷的帘子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陆时屿沉默地站在她身边,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是江清然?”
慕砚宁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吧。”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去指挥组。”
陆时屿没有再追问。
下午四点,天色更加阴沉,远处的云层里隐隐有雷声滚动。救援工作一刻未停,废墟上的搜救犬吠叫声、生命探测仪的滴滴声、救援人员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灾区独有的嘈杂交响。
慕砚宁和陆时屿跟着救援队去了前线。她们没有站在旁边看,而是真正地参与进去——搬碎石、递工具、协助固定伤员。慕砚宁从小练习格斗和跆拳道,身体素质极好,即便胃病和神经衰弱让她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在这种时候依然比普通人能扛。
陆时屿搬开一块混凝土碎块时,手背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她只是皱了皱眉,用纸巾随便擦了擦,继续干活。
“你这样会感染的。”旁边一个救援队员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张创可贴。
陆时屿接过,说了声谢谢,却没有立刻贴上,而是塞进口袋里。“忙完再说。”
慕砚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她心里清楚,自己多搬一块石头,多清理一片废墟,也许就能让救援队早一点发现生还者,就能让那些医生少面对一次无能为力。
包括——那个人。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前线救援暂时告一段落。慕砚宁回到临时营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冲锋衣上全是灰和泥,左手掌缘被碎石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沈肆递过来一盒盒饭,她看了一眼,摇摇头。“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沈肆皱着眉,“慕总,你的胃——”
“我说了不饿。”慕砚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沈肆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把盒饭放在一边,换了杯热水递过去。
慕砚宁接过水,喝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不远处亮着灯的医疗帐篷上。帐篷的帘子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忙碌的白色身影,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沈肆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个医疗队……是市第一医院的?”
沈肆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对,市第一医院心外科的医疗小分队,前天到的。”
慕砚宁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外科……”
心外科。她学的是心外科。
慕砚宁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靠在她肩头,声音软软地说:“砚宁,我以后想做心外科医生,我想亲手去修补那些破碎的东西。”
当时她问:“为什么是心外科?”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因为心脏是最重要的器官啊。一个人的心要是坏了,就什么都完了。我想做一个能修复心脏的人。”
慕砚宁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她知道了。心脏坏了,确实什么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