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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夜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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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熠又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从他有记忆开始,睡眠就像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有时候蜷在他脚边,有时候跑得无影无踪。今晚它跑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顺着那条白线看过去,看到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他看了很久,那只蝴蝶没有飞走。
他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没有人。母亲这周去了外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翻身,可以咳嗽,可以开灯,没有人会在意。
但他没有开灯。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比楼下开阔得多。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下面的水泥路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远处是黑沉沉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白明熠的目光落在那些亮着的窗户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江维文住的那片小区。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二楼,他说过的。
白明熠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楼群,试图找到二楼的灯光。
但他找不到。
太远了。隔着好几条街,看不清楼层,看不清窗户。也许江维文已经睡了,也许他还醒着,但灯没有开。也许那一片黑暗里,有一扇窗后面,有一个人也醒着,只是没有开灯。
白明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也许是失眠的人总想找到另一个失眠的人。也许是他想确认,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站了十几分钟,腿有点麻,才回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不是梦,是清醒的、不受控制的画面。
表哥的脸。那个男人的手。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江维文说的那句话:“我想闻。”
苦艾。荒野里长的。不好闻。
但他说他想闻。
白明熠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让他微微一颤。
他不知道江维文为什么想闻。苦艾不是一种让人愉悦的味道,苦涩、冷冽、带着攻击性。他第一次分化的时候,信息素爆发,整个家里都是那股味道,母亲皱着眉把窗户全打开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收着。把所有东西收起来——信息素、情绪、伤口,全部压在皮肤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江维文说他想闻。
白明熠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穿着校服。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不开嘴。
然后他醒了。
闹钟还没响,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昨晚的月光更亮。白明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昨晚没做梦。不,他做梦了。但他不记得内容。
只记得一个背影。
他洗漱完,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三月底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江维文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旁边还有一小袋牛奶,是温的。
白明熠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还是那种清淡的甜,不腻。米饭的软硬刚好,捏得很紧实,不会散。
他吃完饭团,把保鲜膜叠好塞进桌兜,又拿起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一口气喝完。他仰头喝完,把空袋子放在桌角。
江维文看了那个空袋子一眼,伸手拿过去,塞进了自己桌兜里。
白明熠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数学、英语、物理,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白明熠大部分时间在趴着,但耳朵是竖着的——老师在讲重点的时候,他会抬起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的笔记本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全是化学式,开始有了其他科目的内容。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了。
江维文一直在认真听课,笔记记得很详细。他的字迹清秀,排列整齐,看起来像印刷体。白明熠有时候会余光扫过去,看到他在本子上画表格、列公式、标注重点。
第三节课间,陈柯淇从前排转过来。
“白哥,你昨天那个信息素,好猛啊。”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光,“程亦帆那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白明熠没理他。
“不过你那个味道,”陈柯淇歪着头想了想,“好苦啊。你是不是吃黄连了?”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
陈柯淇立刻闭嘴,转回去了。
旁边的江维文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很轻。
中午,江维文从食堂打饭回来。他拨了一半到盖子上,推到白明熠桌角。今天是糖醋排骨和炒青菜,米饭上淋了一点醋汁。
白明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糖醋排骨的汁收得刚好,酸甜适中。他嚼着,忽然问:“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
“每天都六点?”
“差不多。”
白明熠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维文正在喝汤,闻言停了一下。
“十一点半。”他说。
白明熠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在想:十一点半,比他早。那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那些亮着的窗户,没有一盏是江维文的——也许他睡了,灯没开。
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白明熠把课本竖起来,在底下看化学竞赛题。他最近在准备一个省级竞赛,题目难度越来越大,有些题连他都要想很久。
他正算到一半,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偏头,看到江维文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纸条折了两折,边角很平整。
白明熠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昨晚没睡好?”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还行。”
然后折好,推回去。
江维文看了那行字,又写了一句,推回来。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白明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眼下。确实有点肿。
他在纸条上写:“你观察得挺仔细。”
推回去。
江维文看了,没有继续写。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白明熠看着他把纸条收起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舒服,也不是舒服,就是……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收走了,不属于他了,但他不想拿回来。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做了一套化学竞赛的模拟题。做完之后他对了答案,错了两道。他把错题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的笔在选项上画圈,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
白明熠做完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教学楼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
“你家在二楼,”白明熠忽然说,“能看到什么?”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对面那栋楼的墙,”他说,“还有一棵树。”
“什么树?”
“不知道。叶子很小,春天会开花。”
白明熠“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想象着江维文站在二楼的窗前,看到的不是远处的灯火,而是一面墙、一棵树。那个视野应该很窄,被前面的楼挡住了大半。
但他说“春天会开花”。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白明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江维文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你昨晚几点睡的?”白明熠问。
江维文看着他。
“十一点半。”他说。
“真的?”
“真的。”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昨晚失眠了。”
江维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看到远处有几盏灯亮着,”白明熠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猜了一下哪些是你的。但你家二楼,灯开了也看不见。”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
“我家那栋楼,”他说,“前面有一棵大树,把窗户挡住了大半。开了灯外面也看不太清。”
白明熠“嗯”了一声。
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凉意,但不刺骨。白明熠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我有时候也会失眠,”江维文忽然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然后我就起来,坐一会儿,”他说,“或者喝点水。没什么用,但至少不会更糟。”
白明熠没说话。
江维文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白明熠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维文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校服在风中轻轻飘着。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拐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白明熠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六楼的楼梯爬了很多年,每一级台阶都熟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
白明熠走进房间,坐在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五天。”
他看着那行字,在下面写:
“昨晚失眠。看到几盏灯。但他的那栋楼,二楼,有树挡着,看不见。”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春天会开花”。不知道是什么花。白色的?粉色的?开的时候会不会有香味。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那棵他看不见的树,在夜色里应该也只是一团模糊的黑色。
白明熠看着那个方向,想着二楼那扇被树挡住大半的窗。
窗后面的人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还醒着。可能在看天花板,可能在喝水,可能在想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躺下来。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想起表哥,没有想起那个男人,没有想起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春天会开花”。
不知道是什么花。
但他觉得,等花开的时候,也许可以问问。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六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
今晚他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