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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绷带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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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熠又迟到了。
不是那种睡过头的大迟到,而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的那种。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还有一点翘,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出了门。
他坐下来的时候,江维文已经把课本摊开了。
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旁边的牛奶也是温的。
白明熠把书包放下,伸手去拿饭团。
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段绷带。
白色的,缠在手腕上,缠得很紧,边缘整齐。绷带很新,没有沾血,但覆盖的面积比之前大了一些——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中段,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一截边缘。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发现江维文在看。
江维文的目光落在那截绷带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白明熠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
他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饭团。红豆的,还是那个味道,清淡的甜。他嚼着,眼睛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分针指向十二,上课铃刚好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白明熠把饭团吃完,保鲜膜叠好塞进桌兜,然后趴下去。
他没有睡着。
手腕上的绷带缠得太紧了,血液流动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胀痛。那种感觉让他安心,像某种提醒——他还活着,他还能控制一些事情。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
第一节语文课,第二节数学课,白明熠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他听到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的声音,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响,听到同学们偶尔的笑声。那些声音像隔着水传来的,模模糊糊,不真切。
他不想醒,也不想睡。
第三节课间,陈柯淇从前排转过来。
“白哥,你今天怎么迟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边嚼边说,“是不是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白明熠没理他。
陈柯淇习惯了,也不在意,目光往下移,落在白明熠的手腕上。
袖口没有完全遮住绷带,露出了一小截白色。
“你手怎么了?”陈柯淇凑过来,“受伤了?”
白明熠把袖口拉下去,动作很快。
“没什么。”他说。
陈柯淇还想再问,旁边的陈柯烯伸手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转过去。”陈柯烯说。
“我还没问完——”
“转过去。”
陈柯淇撇撇嘴,转回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柯烯没理他。
白明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绷带,遮住了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但陈柯淇看到了,江维文也看到了。
不。江维文早就看到了。
从体育课那次开始,他就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白明熠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不问,就不用回答,不用编借口,不用在那些谎言里打转。但不问,也意味着他不关心。
——不,不是不关心。
白明熠想起江维文每天放在桌上的饭团,想起他分出来的一半饭菜,想起他站起来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那些不是不关心。
只是不问。
白明熠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第四节课是化学。
李萍老师今天带了一箱实验器材进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今天做实验,苯酚的性质。两人一组,自己找搭档。”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举手喊“老师我和他一组”,有人端着凳子往旁边搬,有人已经开始抢实验器材了。
白明熠没有动。
他不需要找搭档——他的搭档就坐在旁边。
江维文也没有动。他看着白明熠,等他的反应。
白明熠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江维文跟在他后面,两人一起领了器材:试管、滴管、苯酚溶液、溴水、铁架台。
实验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上面有以前实验留下的斑驳污渍。白明熠把试管架摆好,把试剂按照顺序排成一排。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习惯了实验室的人。
江维文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你来滴溴水,”白明熠说,“慢一点,一滴一滴加。”
江维文拿起滴管,对准试管口。
他的手很稳,滴管悬在试管口上方,一滴溴水滴下去,溶液变成淡黄色。又一滴,颜色深了一点。又一滴,开始出现白色沉淀。
“苯酚和溴水反应生成三溴苯酚,”白明熠说,声音不大,“白色沉淀,用来鉴别苯酚。”
江维文点了点头,继续滴。
白明熠在旁边记录现象。他的字迹比平时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江维文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他在本子上写:“白色沉淀,说明苯酚与溴发生了取代反应。”
“你写实验报告一直这么认真吗?”江维文问。
白明熠没抬头。
“化学的东西,不能糊弄。”他说。
江维文“嗯”了一声,把滴管放下。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白明熠操作,江维文记录,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旁边的组已经打翻了一支试管,溴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几个同学捂住了鼻子。
白明熠皱了皱眉,把实验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怕溴水的味道?”江维文问。
“不是怕,”白明熠说,“难闻。”
江维文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递给他。
白明熠看着那个口罩,停了一下。
“你随身带口罩?”
“实验室经常有味道,”江维文说,“习惯了。”
白明熠接过口罩,戴上了。口罩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干净的、属于江维文的味道。他闻不到信息素,但这个味道他认得。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在实验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了一个额外的结论:“苯酚的鉴别反应灵敏度高,适合定性分析。”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推到江维文面前。
“你看一下,有没有漏的。”
江维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了摇头:“没有。很完整。”
白明熠把报告收回来,夹进笔记本里。
午休的时候,江维文从食堂打饭回来。他拨了一半到盖子上,推到白明熠桌角。今天是土豆炖牛肉和炒豆芽,米饭上淋了一点汤汁。
白明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牛肉炖得很烂,土豆软糯。他嚼着,忽然问:“你戴口罩的习惯,是以前就有了?”
江维文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
“嗯。小时候去医院,医生让我戴的。”
“为什么去医院?”
江维文沉默了一秒。
“做检查。”他说。
他没有说是什么检查。白明熠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
白明熠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盖子推回去。江维文接过去,把餐盒叠在一起,用餐巾纸擦掉桌上的油渍。
“你手上的绷带,”江维文忽然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紧不紧?”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紧。”他说。
“勒得太紧会影响血液循环,”江维文说,“伤口不容易好。”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心疼,没有担忧,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同情。就是很平常地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医生对病人说的话。
“你懂医学?”白明熠问。
“看过一些书。”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袖子拉得那么紧。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讲电磁感应的应用,举了几个生活中的例子——发电机、变压器、电磁炉。白明熠难得没有趴着,坐直了听了一会儿。他对物理的兴趣一般,但对“应用”感兴趣——那些公式不只是写在纸上的符号,它们可以变成真的东西,可以产生热、产生光、产生力。
他想到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些装置图。
那些也是应用。只是方向不太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笔杆让他冷静了一些。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笔记,写得很认真。白明熠余光扫到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变压器的示意图,线圈画得很圆,铁芯画得很直。
“你画画很好?”白明熠小声问。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他说,“画化学结构式练的。”
白明熠想起自己笔记本上的那些苯环。画了无数遍,每一个正六边形都一模一样。他以为只有自己会那样做。
“你也在笔记本上画苯环?”他问。
江维文点了点头。
“画了很多。”
白明熠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找到了同类,而是发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纸上重复画那些圈。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仪式,一个人和自己对话的方式。但江维文也在画。
他画的苯环,和他画的一样。正六边形,里面一个圆圈。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黑板上。
刘老师正在画一个电磁感应的示意图,线圈画得歪歪扭扭,铁芯画得像一根筷子。白明熠看着那个图,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看了。
——
晚自习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在跑步了,篮球场的灯也关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教学楼上方,光很淡。
白明熠走得不快,江维文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手上的伤,”江维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不想去医院,至少换药的时候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酒精会破坏新生的肉芽组织,”江维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背书,“愈合会变慢。”
白明熠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用酒精?”他问。
“闻到的。”江维文说。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你闻得到?”
“酒精的味道,谁都能闻到。”
白明熠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家在二楼,”他说,没有回头,“前面有棵树。”
“嗯。”
“什么树?”
江维文想了想。
“应该是槐树。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很香。”
白明熠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嗯。”
白明熠走进巷子,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头上有一只猫蹲着,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动。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六楼的楼梯爬得他有点喘。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
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七天。”
那是前天写的。
昨天他没有写。昨天他用刀了。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第十七天”划掉,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说伤口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有病。这有什么好记的。
但他没有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他看向那个方向——江维文住的那片小区。二楼,被树挡住的那扇窗。
他看不见那扇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窗后面的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做题,可能在吃晚饭。可能在用碘伏擦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弄伤的伤口。
白明熠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话:“伤口不容易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失眠。
但他梦到了槐花。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很香。
他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花太多太密,遮住了天空。他伸手想去摘一串,但够不到。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在树前,一个在树后。
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
很小的花,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蕊。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