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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板上的苯环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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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白明熠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饭团。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昨晚躺在床上,他把这个结果预演了好几遍——推门,走到座位,坐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从桌兜里摸出面包,撕开,吃掉。
可真正看到那张空荡荡的桌面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从桌兜里摸出面包。今天是奶黄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微笑的太阳。他撕开,咬了一口。奶黄太甜了,甜得发腻。他面无表情地嚼着,目光落在前方黑板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粉笔划过的白痕。
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江维文坐下了。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摞在桌角,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有条理。
他没有看白明熠。
白明熠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吃面包,一个整理书本,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气。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化学。李萍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笑眯眯地把一摞练习册放在讲台上。
“今天咱们不上新课,做个小测验。”她拍了拍那摞练习册,“就十分钟,看看你们上学期的知识还记得多少。”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陈柯淇从前面转过来,冲白明熠挤眉弄眼:“白哥,待会儿让我抄抄呗。”
白明熠没理他。
李萍老师已经开始发卷子了。卷子不大,就一张A4纸,正反面,密密麻麻印着选择题和填空题。白明熠接过来,扫了一眼——都是基础题,难度不大,但覆盖的知识点很杂,从化学平衡到有机推断,什么都有。
他拿起笔,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做题的速度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答案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看到题目就知道该填什么。选择题一路勾下去,填空题一行行填满,不到五分钟,他就翻到了背面。
最后一道题是画一个苯环的结构式。
白明熠看着那道题,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苯环。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个环。他画过无数次了——在草稿纸上,在笔记本的边角,在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他画完了。规规整整,键长均匀,双键的位置准确。
然后他放下笔,把卷子扣在桌上,趴下去。
旁边传来极轻的翻页声。江维文还在做题,速度不快不慢,笔迹工整。白明熠眯着眼,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江维文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他的卷子上已经写满了答案,字迹清秀,每一道题后面都留了演算过程。
白明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十分钟到了。李萍老师收了卷子,当场批了一部分。她一边批一边皱眉,时不时叹口气。
“不行啊同学们,”她把批完的卷子翻过来给大家看,“基础题都错成这样,这学期的有机化学怎么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不过,”李萍老师话锋一转,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卷子,“还是有做得好的。白明熠,满分。”
她看了白明熠一眼。白明熠趴着没动。
“江维文,”她又拿起一张,“九十八分,错了一个填空。不错啊,刚转过来就能跟上进度。”
江维文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
陈柯淇从前排转过来,小声对江维文说:“厉害啊新同学,你化学这么好?”
江维文没回答,只是翻开课本,开始看今天要讲的内容。
白明熠趴着没动。但他听到“九十八分”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第二节课还是化学。李萍老师讲新课——有机化学的基础,碳原子的成键特性。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甲烷的结构式,又画了一个乙烯的,最后画了一个苯环。
“苯环是这节课的重点,”她用粉笔点了点那个六元环,“它的结构很特殊,六个碳原子形成一个平面环,每个碳上连一个氢。这种结构叫芳香环,非常稳定。”
白明熠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个苯环。
粉笔的白色在墨绿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圈圆圈——老师画的是凯库勒式,中间带一个圈的那种。白明熠盯着那个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圈像什么?
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像他的那些夜晚——闭上眼,睁开眼,还是黑夜,没有尽头。
“白明熠。”
李萍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来画一下苯环的另外一种表示方法。”
白明熠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没有画凯库勒式,而是画了一个正六边形,里面画了一个圆圈。六边形的每条边都一样长,圆圈居中,不大不小,刚好在中心。
“这是现代通用的苯环表示法,”他说,声音不大,“六个碳原子在顶点,六个氢原子在末端,圆圈代表离域大π键。”
李萍老师点点头:“很好。你下去吧。”
白明熠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听到江维文说了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几乎只是气音:“画得真好看。”
白明熠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江维文。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没有发出声响。他把课本翻开,翻到苯环那一页,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正六边形,里面画了一个圆圈。
画完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那页翻过去。
李萍老师继续讲课,讲苯环的取代反应,讲亲电取代的机理,讲硝化反应的方程式。白明熠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的字还是冷硬的,但比平时工整了一些,每一个化学式都写得一丝不苟。
江维文在旁边做笔记,笔尖沙沙地响。他的笔记很详细,不光记了老师讲的,还加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和疑问。白明熠余光扫到他在苯环旁边画了一个小问号,想了想,又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为什么苯环这么稳定?”
白明熠看了那行字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句话:“共轭体系,离域能降低体系能量。”
他写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往江维文那边推了一点。
江维文看到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抄了下来,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谢谢”。
白明熠把草稿纸拉回来,翻到空白页,继续听课。
第三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男性,戴一副黑框眼镜,讲课喜欢用粉笔敲黑板。他今天讲导数的应用,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求极值的综合题。
“这道题有点难度,”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我看看谁能做出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个数学好的同学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沙沙地响。白明熠没有动。他对数学的态度和对物理一样——能应付,但不上心。
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准备眯一会儿。
“白明熠。”
王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白明熠抬起头。
“你来试试。”
白明熠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典型的导数题,难度中等。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的写出最简答案。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王老师看着黑板上的步骤,点了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白明熠,你数学底子不差,怎么平时作业都不交?”
白明熠没回答。
王老师也没追问,继续讲题。
白明熠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旁边的目光。江维文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移开了。
白明熠低下头,把课本翻到导数那一章。
他发现江维文的课本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午休铃响了。
白明熠没有动。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听到旁边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江维文去食堂了。
过了十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白明熠没有抬头。他听到江维文坐下,打开饭盒,勺子碰到饭盒壁的声音很轻。
没有盖子推过来。
白明熠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等那个声音——“多了”。然后盖子滑过来,米饭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黄相间。他会沉默地吃完,把盖子推回去,什么都不说。
那个声音没有来。
白明熠从臂弯的缝隙里睁开一只眼,看到江维文正在吃一个三明治。不是从食堂打的饭,是早上带来的那种。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品尝什么。
白明熠闭上眼,继续装睡。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张济不在,教室里有些乱。前排的几个人在讨论数学题,声音越来越大;中间的几个人在偷偷吃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窣地响;后排的陈柯淇已经趴着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滩在课本上。
白明熠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芳香烃”那一章。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反应方程式,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那个饭团。
不是今天早上的——今天早上没有。他在想以前那些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有时候是白米饭,有时候是拌了料的。江维文每天早上放在他桌上,从不说“给你的”,也不说“你吃吧”。就只是放着。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饭团是哪里来的。是江维文自己做的?还是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饭团是温的,不是冷的。
他把辅导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的笔在选项上画圈,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白明熠余光扫到他的卷子上已经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几乎没有涂改。
白明熠收回目光,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江维文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烦躁的叹气,是那种遇到难题时的短暂停顿。白明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维文正在看一道完形填空,四个选项都被画了圈,显然拿不准。
白明熠看了那道题两秒。
“选C。”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维文转过头看他。
白明熠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的辅导书上,但书页已经好一会儿没翻了。
“前面那句话的主语是复数,”他说,“谓语动词要用原形。”
江维文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B划掉,选了C。
“谢谢。”他说。
白明熠没回应。
他把辅导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但那一页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是个年轻的omega女性,说话轻声细语,讲课像在讲故事。白明熠对历史不感兴趣,那些年代、事件、人名对他来说只是需要背诵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他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底下看化学竞赛题。
旁边的江维文在认真听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白明熠注意到他记的不是老师写的板书,而是自己总结的时间线,用箭头连起来,看起来很清楚。
白明熠看了一眼自己的历史课本——崭新的,连名字都没写。
他把课本放倒,继续看化学。
历史老师讲到了改革开放,讲到了高考恢复。她说:“那时候很多人白天干活,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就是为了能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白明熠的笔停了一下。
改变命运。
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台灯下,笔记本上那些分子式、装置图、倒计时。他也是在准备改变命运——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旁边的江维文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白明熠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
课间的时候,白明熠去接水。
饮水机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要经过两个班的路。他走到的时候,发现江维文也在。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前,一前一后。
白明熠先接完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江维文说。
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把自己的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出水键。水哗哗地流,热气往上冒。他没有看白明熠,看着水杯里的水位线,说:“你中午吃什么了?”
白明熠愣了一下。
“面包。”他说。
“哪个馅的?”
“奶黄。”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白明熠没说话。
江维文的水接满了。他拧上盖子,转过身,看着白明熠。
“我早上做多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饭团。明天带给你。”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期待,没有试探,没有“你快说好啊”的急切。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白明熠把水杯攥紧了一点。
“随便。”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但他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江维文在后面。
晚饭时间,白明熠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今天早上剩的,红豆馅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已经有点干了,红豆馅还是那么甜。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他把面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
三天前。
他面无表情地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趴在桌上。
旁边没有人。江维文去食堂了。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陈柯烯还在做题,笔尖沙沙地响。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六点刚过,太阳就快落完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白明熠闭着眼睛,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跑。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混着傍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他闻到了番茄炒蛋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有人走进教室,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上。
江维文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白明熠也没有抬头。
但白明熠听到一个声音——塑料盒被打开的声音,不是保温饭盒,是那种一次性餐盒。
然后一个东西被轻轻推到了他的桌角。
白明熠抬起头。
是一个一次性餐盒,盖着盖子。透过透明的盖子,可以看到里面是米饭和菜——番茄炒蛋,还有两块排骨。
旁边放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多了。”江维文说。
和以前一样。
白明熠看着那个餐盒,看了好几秒。
他伸手,把餐盒拉过来,打开盖子。
热气冒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番茄炒蛋的味道。他的眼睛忽然有点酸,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米饭是热的。
他吃了第二口。
江维文也在吃自己的那份,动作还是那样慢,那样安静。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吃各自的,谁都没说话。
白明熠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餐盒盖上,推回江维文桌上。
江维文接过去,把两个餐盒叠在一起,用餐巾纸擦掉桌上的油渍。
“明天早上,”他说,“饭团。什么馅的?”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他不爱吃甜的,但咸的也要看程度。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想吃什么——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东西,不需要美味,不需要温度。
“随便。”他说。
“没有随便这个馅。”江维文的语气很平,但白明熠听出了一点耐心——那种不急不躁、可以等他慢慢想的耐心。
白明熠又沉默了一会儿。
“红豆。”他说。
他不确定红豆是不是他想要的。红豆是甜的,他不喜欢甜的。但这好像是他唯一能说出来的馅料。
江维文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他问。
白明熠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维文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做了一套化学竞赛的模拟题。做完之后他对了答案,全对。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维文。
江维文在做物理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白明熠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字:“楞次定律那题,你回去看了吗?”
他把草稿纸往江维文那边推了一点。
江维文低头看到那行字,在下面写:“看了。懂了。”
白明熠又写:“那还有不懂的吗?”
江维文写了一个字:“有。”
白明熠等他继续写。
江维文又写:“为什么你化学那么好。”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因为别的没意思。”
江维文看了那行字,没有继续写。他把草稿纸推回来,在空白处画了一个苯环,里面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在苯环旁边写了一个字:“嗯。”
白明熠看着那个苯环,看了很久。
和他画的那个一模一样。正六边形,圆圈居中,不大不小。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桌兜。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明天早上,”白明熠说,“饭团。不用保鲜膜。”
江维文看着他。
“用保鲜膜会粘。”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
白明熠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江维文的声音。
“红豆的?”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嗯。”他说。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身后还有另一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鞋架上只有他自己的鞋。
白明熠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三天。”
他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下面写:
“明天早上有饭团。红豆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没有划掉。
红豆是甜的。他不喜欢甜的。
但他想不出别的。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谁的。
但他看着它,觉得今晚的夜色没那么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