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沉默的午餐   午 ...


  •   午休铃响的时候,白明熠还没完全醒。

      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头发翘着,眼神还带着一层薄雾。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趴桌子的和陈柯烯——他永远在座位上,永远在做题。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白明熠下意识看了一眼。江维文的课本合着,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人不在。

      白明熠收回目光,从桌兜里摸出那个面包。今天的是红豆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看起来像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红豆馅太甜了,甜得有点腻。

      他不喜欢甜的。

      但他还是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江维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袋。他走到白明熠旁边,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饭盒。

      白明熠没看他,继续吃面包。

      江维文打开其中一个饭盒,是米饭。另一个饭盒里是菜——番茄炒蛋,还有几块排骨。他用勺子拨了一半米饭和一半菜到饭盒盖子上,然后把那个盖子推到白明熠的桌角。

      “多了。”他说。

      白明熠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盖子——米饭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红黄相间,排骨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那一块染成了深褐色。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江维文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等什么。勺子碰到饭盒壁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白明熠把手里的面包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桌兜里。他盯着那个盖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拉近了一点。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米饭还有点烫,番茄炒蛋的味道偏淡,排骨炖得不够烂,咬起来有点费劲。但这些都是热的,和他每天早上吃的冷面包不一样。

      他吃了第二口。

      江维文没有看他,继续吃自己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吃各自的,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在桌面上留下一道亮闪闪的光斑。

      白明熠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盖子推回江维文桌上。江维文接过去,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用餐巾纸擦掉桌上的油渍,然后把饭盒装回袋子里。

      白明熠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闻到了番茄炒蛋的味道。

      从那天开始,江维文每天中午都会从食堂打饭回来,装在自己的保温饭盒里。

      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时蔬,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饺子。他每次都说是“多了”,每次都分一半出来,推到白明熠的桌角。

      白明熠每次都没有说谢谢。

      但他每次都吃完了。

      第一天,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吃。第二天,快了一点。第三天,江维文还没把盖子推过来,他已经把面包塞回了桌兜。

      第四天,陈柯淇发现了。

      那天陈柯淇从食堂回来得早,手里拿着一根烤肠,边嚼边晃进教室。他路过白明熠的座位时,看到桌上摆着两个饭盒盖子和两个勺子,愣了一下。

      “你们在吃啥?”他凑过来看。

      白明熠没抬头。

      江维文说:“食堂的饭。”

      “食堂的饭?”陈柯淇眼睛亮了,“你们怎么不叫我!我也想吃!”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白明熠面前的盖子。

      白明熠抬起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柯淇。眼神不凶,但很冷,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霜,看着薄,碰上去冻手指。

      陈柯淇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缩回去。

      “我就看看……”他嘟囔着,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他拽了拽陈柯烯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哥,白哥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陈柯烯头都没抬:“谁让你手欠。”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也别碰他的东西。”

      陈柯淇撇撇嘴,趴在桌上,没再说话。

      白明熠低下头,继续吃饭。江维文在旁边安静地喝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之后,陈柯淇再也没在白明熠吃饭的时候凑过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明熠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旁边有时还会放一小袋牛奶或者一包饼干。

      习惯每天中午的时候,江维文从食堂回来,把饭盒盖子推到他的桌角。

      习惯每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旁边传来的翻书声,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让他有时候能真的睡着。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开始记住一些事情。

      比如江维文不吃香菜。有一次食堂的菜里放了香菜,江维文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盖子边上,堆成一小堆。白明熠注意到了,第二天食堂的菜里又有香菜,他把自己的那份里的香菜也挑了出来,放在盖子边上。

      江维文看到那堆香菜,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白明熠一眼。

      白明熠假装没注意到,低头吃饭。

      江维文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堆香菜和白明熠的那堆并在一起,用餐巾纸包好,扔掉了。

      后来去食堂的时候,白明熠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打菜窗口。如果今天的菜有香菜,他会在心里记一下。

      不是刻意去记,就是记住了。

      比如江维文喝水只喝温的。有一次白明熠去打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江维文的座位,看到他的水杯盖子开着,里面的水冒着热气。白明熠把自己打的热水倒了一半到江维文的水杯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位。

      江维文回来的时候,发现水是满的,而且是热的。

      他看了一眼白明熠。

      白明熠正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江维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

      “谢谢。”他说。

      白明熠的笔顿了一下。

      “顺手。”他说。

      声音不大,但江维文听到了。

      那是白明熠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主动对江维文说了一句不是“嗯”的话。

      江维文没有追问,只是把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他说。

      白明熠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周。

      陈柯淇的生日到了。他带了一大袋零食到教室,挨个发。发到白明熠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一包薯片。

      “白哥,草莓味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白明熠没接。

      陈柯淇的手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有点僵。

      江维文从旁边伸手,把那包薯片接了过去。

      “我帮他收着。”他说,语气很自然。

      陈柯淇如释重负,又蹦跶着去发下一包了。

      江维文把薯片放在白明熠的桌角,什么也没说。

      白明熠看了一眼那包薯片,又看了一眼江维文。

      江维文正在看书,睫毛垂着,看起来很专注。

      白明熠把薯片拿起来,塞进了桌兜。

      放学的时候,陈柯淇从他座位旁边跑过,看到白明熠桌兜里露出的薯片包装一角,嘿嘿笑了两声。

      “白哥还是收了的嘛。”他跟陈柯烯说。

      陈柯烯把书包拉链拉好:“他收的是江维文递过去的。”

      “那不都一样吗?”

      陈柯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柯淇追上去:“哥你等等我!”

      白明熠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双胞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维文从后面走过来,背上书包,手里拿着那本英语课本。

      “走了。”他说。

      白明熠“嗯”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明天不用带饭团了。”白明熠说。

      江维文看着他,没说话。

      “食堂的饭够吃。”白明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白明熠转身走了。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江维文的声音。

      “那你早上吃什么?”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面包。”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校门,拐进巷子,确定江维文看不到他了,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楼缝里,光很淡。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好”那个字。

      那么简单的一个字,说得好轻,轻得像怕碎掉。

      白明熠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食堂的饭够吃——这是真的。他不需要江维文每天给他带饭团,不需要江维文每天中午分一半饭菜给他,不需要那些热的、不甜的、有温度的东西。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玄关的灯没开,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那个玻璃罐,淡黄色的晶体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

      “今天他说‘好’。”

      写完这几个字,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看起来很奇怪。

      他说“好”。这有什么好写的。

      他划掉了那行字,在旁边写:

      “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二天。”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他想起江维文说过,他住的地方大概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不是江维文的。可能不是。可能是别人家的灯,可能是路灯,可能是任何东西。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白明熠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饭团。

      江维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白明熠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

      红豆馅的。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的。

      他没有看江维文。江维文也没有看他。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吃面包,一个看书,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空荡荡的桌面照得很亮。

      白明熠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睡着。

      他听到旁边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和以前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不想去想少了什么。

      但他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袋放在桌上的声音,少了饭盒盖子推到桌角时轻微的滑动声,少了那句“多了”——说得那么自然,像真的只是顺便。

      少了那些热的、不甜的、有温度的东西。

      白明熠把脸埋得更深,校服的袖子压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光。

      他想起第一天吃江维文分给他的饭。番茄炒蛋的味道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热的午饭。不是冷的面包,不是凉的矿泉水,是热的、冒热气的、刚出锅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他后来也没有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怕一说出口,就会暴露什么——暴露他其实很需要,暴露他其实很在意,暴露他其实……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不说谢谢,不说好吃,不说“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他只是在每天中午,当那个盖子推过来的时候,沉默地吃完,然后把盖子推回去。

      这样就够了。

      他想。

      这样就够了。

      但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是他自己说不要的。是他自己说的“你明天不用带饭团了”,是他自己说的“食堂的饭够吃”。他把话说得那么硬,那么冷,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不需要。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墨水渍,是刚才写题时蹭上的。他盯着那团蓝色的污渍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去搓,搓不掉。

      就像某些东西一样,你以为可以擦掉,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抬起头,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陈柯淇从前面转过来,打了个哈欠,对陈柯烯说“哥,走不走”。陈柯烯合上习题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江维文也在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合上,摞好,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有条理,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着急。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白明熠一眼。

      “走了。”他说。

      和以前一样。

      白明熠“嗯”了一声。

      江维文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明熠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地关掉。有人经过他旁边,说了句“白明熠,不走吗”,他没回答。那人也没再问。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路灯亮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脚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说“走了”,然后他“嗯”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可能是等一句“那你早上吃什么”,然后他说“面包”,然后那个人沉默,他也沉默,但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得他衣领翻起来,凉飕飕的。

      白明熠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迈步走进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你早上吃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

      “面包。”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没有用刀。第八天。”他写。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上面被划掉的那些——“今天他说‘好’”,“他问我面包吃得惯吗”,“我撒谎了”。

      他把这些字都盖住了。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想吃番茄炒蛋。”

      写完他愣了一秒,然后把那行字涂成一团黑色的墨渍。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关灯。

      躺在床上。

      窗外没有灯亮着。那个方向一片漆黑。

      白明熠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还是没有饭团。

      他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