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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疤   体 ...


  •   体育课被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阳光倒是很好,把整个操场晒得暖洋洋的。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男性,姓周,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站在操场中央一吼,整个年级都能听见。今天的内容是体能测试——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话音刚落,操场上就响起一片哀嚎。

      白明熠站在队伍最末尾,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面无表情。他对体育课的态度和对其他课一样: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应付。一千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是跑不快,只是不想跑。

      “白哥,你跑第几组?”陈柯淇从前排挤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永远用不完的精力。

      白明熠没看他:“随便。”

      “那我跟你一组!咱俩一起跑,我带你!”陈柯淇拍了拍胸口,一副义薄云天的样子。

      白明熠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不用。”

      陈柯淇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在意,又转头去找江维文:“新同学,你跑得快吗?”

      江维文站在白明熠旁边,闻言微微摇头:“一般。”

      “那我带你跑!”

      “不用了,谢谢。”江维文的语气温和但疏离,和拒绝陈柯淇的每一次邀请一样,礼貌而坚定。

      陈柯淇耸耸肩,又蹦跶着去找别人了。

      白明熠余光扫了江维文一眼。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像一潭安静的水,别人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太大的浪。但白明熠注意到,江维文拒绝陈柯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就是单纯的“不需要”。

      不像他,拒绝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别烦我”的冷意。

      分组很快排好,白明熠被分在第三组。他慢悠悠地走到起跑线,旁边的男生们都在做热身运动,只有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

      “你不热身吗?”江维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明熠偏头,发现江维文也在这一组,正弯着腰压腿,动作很标准。

      “不需要。”白明熠说。

      江维文没再劝,继续做自己的热身。他的动作很轻,压腿的时候膝盖弯曲的幅度不大,像是怕把自己弄伤——又或者,怕把什么东西弄坏。白明熠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多想。

      哨声响了。

      白明熠跑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队伍中游。他的呼吸很稳,步伐也不乱,八百米的时候甚至还加速了一段,最后以中等偏上的成绩冲过终点。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是那种“没人会注意”的名次。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随手一抹,站直身体。

      江维文比他慢一些,跑完的时候呼吸明显更重,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倒在地,只是走到跑道边,慢慢走着调整呼吸。白明熠注意到他的脸很红,但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跑完一千米,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都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聊天。陈柯淇抱着篮球跑过来,拽着陈柯烯的胳膊:“哥,打球去!”

      陈柯烯正低头看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闻言他抬起头,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单词上移开,推了推眼镜:“你先去。”

      “你又不去!”陈柯淇不满地嘟囔,但也没强求,抱着篮球跑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开,白明熠往看台走去,想找个地方坐着等下课。江维文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白明熠没回头,但知道他在后面。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就像影子,不吵不闹,就是跟着。

      看台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女生,白明熠不想挤,就绕到看台另一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江维文也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阳光很好,风也正好,不冷不热。白明熠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想眯一会儿。

      “你们不换衣服吗?”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白明熠睁开眼,看见几个女生从看台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运动服,往更衣室的方向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刚才跑步出了汗,衣服贴在身上,确实不太舒服。

      但他懒得动。

      “我去换一下。”江维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去吗?”

      白明熠摇头。

      江维文没再问,转身往更衣室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不着急。

      白明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又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维文回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校服T恤,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水,显然洗了把脸。他在白明熠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白明熠没睁眼,但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的温度。不冷也不热,就是存在。

      “你的脸。”江维文忽然说。

      白明熠睁开眼,看他。

      江维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有灰。”

      白明熠抬手抹了一把,果然蹭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大概是刚才靠在栏杆上蹭的。他没说什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江维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白明熠看着那张纸巾,停了两秒,接过来。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维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白明熠把脸擦干净,纸巾捏在手里,没有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自己和垃圾桶之间的距离,最后还是把纸巾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不想站起来。

      更衣室里陆续有人进出,男生们换好衣服,有的直接穿着短裤短袖就跑出来,有的还套上了外套。白明熠注意到陈柯烯从更衣室出来,穿着和平时一样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走路,手里拿着那本单词书。

      陈柯淇从篮球场跑过来,浑身是汗,一把搂住陈柯烯的肩膀:“哥!你猜我刚才进了几个三分?”

      陈柯烯被他搂得身体一歪,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几个?”

      “五个!”陈柯淇竖起五根手指,眼睛亮晶晶的。

      “嗯。”陈柯烯说,语气平平的,但白明熠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也不完全是面无表情。

      陈柯淇又搂着他往看台这边走,路过白明熠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白哥,你怎么不去换衣服?出了汗不换容易感冒。”

      白明熠没说话。

      陈柯淇又看向江维文:“新同学,你换了啊?动作挺快。”

      江维文点点头。

      “走走走,白哥,我陪你去换!”陈柯淇伸手就要拉白明熠的胳膊。

      白明熠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但很干脆。他站起来,看了陈柯淇一眼,没说话,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陈柯淇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来,小声嘟囔:“又生气了?我没干嘛啊……”

      陈柯烯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总动手动脚的。”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陈柯淇委屈巴巴地揉了揉后脑勺。

      白明熠没听见这些,他已经走远了。更衣室里还有几个人,他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打开,里面放着他的书包。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

      他脱掉校服外套和里面的T恤,动作很快。更衣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他身上,把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他手腕上有几道旧疤,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干涸的河床。颜色已经浅了,但纹路还在,有些是直线,有些是斜的,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期留下的。还有一些更新的——缠着肉色的绷带,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没有看镜子。他从来不照镜子。

      他把干净T恤套上,拉好,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转身,准备出去。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维文站在门口。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维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故意的,是那种推门进来、看到有人、下意识扫一眼的那种。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自己的东西。

      白明熠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江维文有没有看到。应该没有。就算看到了,也不一定看清了。更衣室的灯光虽然亮,但他换得快,而且背对着门口——

      “你还没走?”江维文转过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尴尬。就是很平常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现在走。”白明熠说,声音有些涩。

      他快步走出更衣室,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走廊上,白明熠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没有回看台,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因为被看到了?还是因为没有被追问?

      他想起江维文的眼神——平静的、不探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眼神。

      没有人这样看过他的伤疤。

      以前被人看到过。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他卷起袖子,同桌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淤青,尖叫着问“你怎么了”。他当时编了个借口,说摔的。同桌信了,但从此以后总是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他恨那种目光。

      后来他学会了藏。长袖、绷带、从不卷袖子、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他把那些疤痕藏得好好的,像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江维文看到了——或者没看到。他不能确定。

      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如果没看到,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长?

      白明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操场走去。

      回到看台的时候,江维文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是英语课本,正在低头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

      白明熠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什么图案都没有,是他在教室随手拿的。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笔帽上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发呆。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微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余光一直在江维文身上,但江维文始终没有看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白明熠把那支笔翻来覆去地转了一会儿,又塞回口袋。

      下课铃响了。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喊了一声“集合”,操场上的人开始往中间聚拢。白明熠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操场中间走。

      陈柯淇从篮球场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他一把搂住陈柯烯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哥,我跟你说,刚才那个球——”

      “先去集合。”陈柯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效。

      陈柯淇乖乖闭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体育老师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中午的饭点到了。

      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往教室的方向走,江维文跟在他后面。

      路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看着他。

      白明熠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刚才更衣室……”

      他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

      白明熠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没有。”江维文说。

      白明熠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

      “我没戴眼镜。”江维文补了一句。

      白明熠转过头,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撒谎。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白明熠的影子。

      白明熠看了他三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他说。

      江维文跟上去,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白明熠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你近视?”他问。

      江维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百多度。平时不戴。”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柯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面包。

      他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渣掉在桌上。

      江维文也在旁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团——还是早上带来的那个。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陈柯烯翻书写字的声音,和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白明熠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更衣室里的那一幕。

      他想起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门口。他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江维文站在门口。他想起江维文的目光——那个停留了一瞬的目光。

      他说他没有戴眼镜。

      他说他没有看到。

      白明熠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去想这件事了。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件事。就像他记住江维文每天放在他桌上的饭团,记住他递过来的那包纸巾,记住他说“路上小心”时认真的语气。

      他会记住这一切。

      然后告诉自己:不要相信。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攥紧了手腕。

      绷带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指。

      旁边的江维文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很轻。

      白明熠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表哥,没有那个男人,没有母亲冷漠的脸。

      梦里只有更衣室惨白的灯光,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探究,不追问,只是看着。

      然后他醒了。

      午休铃刚好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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