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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画皮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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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裙摆上的暗红色液体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的硬壳。她站在走廊中央,挡住了回去的路。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端庄的、温柔的笑容,像是刚才在花园里那个扭曲的、露出满口尖牙的笑从来没有存在过。
“孟公子,”她轻声说,“你要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呢。”
孟让尘没有说话。他把张远舟推到身后,右手握住了口袋里那根浸了血的木条。
王氏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看着那些渗出血迹的手帕,她的笑容淡了一瞬——和之前看到油灯时的表情一样,极短的一瞬,但孟让尘捕捉到了。
她怕他的血。
“你的血,”王氏说,声音变得很轻,“很特别。我活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不怕我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王氏没有回答。她歪了歪头,看着孟让尘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让她着迷的艺术品。
“你知道我为什么怕你的血吗?”她问,“不是因为你不怕我。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怕。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他的血里没有恐惧。对于我们来说,那就像……喝了一杯没有味道的水。不但不解渴,还会让我们更渴。”
她向前走了一步。
孟让尘没有退。他把木条横在身前,浸血的那一端对准了王氏。
“但你不怕我,”王氏继续说,“不代表你不怕别的东西。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你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越过孟让尘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张远舟身上。
“比如,你怕他死。”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影子。和之前在天井里出现的影子一样——畸形的、不成人形的轮廓,从墙壁上剥离,朝孟让尘和张远舟滑过来。
孟让尘做出了判断:两个影子,加上王氏,三点方向。他的血能克制王氏,但不能同时对付三个。张远舟在他身后,状态极差,跑不动。
他做了一个决定。
“跑。”他对张远舟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往天井跑。不要回头。”
“但是——”
“跑!”
张远舟转身就跑。他的腿还在发软,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但他在跑。
两个影子中的一个转向张远舟,追了过去。另一个朝孟让尘扑来。
孟让尘没有躲。他伸出受伤的手臂,把浸血的手帕扯下来,朝影子的方向甩了出去。手帕上的血迹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影子的“脸”上——
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影子没有喉咙——是从它全身同时挤出来的,像金属摩擦金属,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被血溅到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影子像被火烧到的纸一样蜷缩、卷曲、化为灰烬。
但另一个影子已经追上了张远舟。
它没有实体,但它的“触碰”有实体的效果——张远舟被它碰到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肩膀上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出现了五道黑色的指印,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张远舟惨叫一声,从墙上滑落,蜷缩在地上。
影子朝他伸出了“手”。
孟让尘冲过去。他的速度很快,但距离太远——影子的“手”离张远舟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然后一只手从走廊的另一侧伸出来,拽住了张远舟的衣领,把他猛地往后拖了一米。
影子的“手”抓了个空,指端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
孟让尘转头。
是夏辞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井跑过来了,手里攥着那盏油灯——供桌上的那盏铜油灯。火光在奔跑中剧烈摇晃,但她稳稳地端着,像端着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接住!”她把油灯扔给孟让尘。
孟让尘单手接住。油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熄灭,但又稳住了。
“油灯里有灯油!”夏辞盈喊,“灯油是童子油——原故事里道士用来驱邪的东西!把它泼在影子上!”
孟让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直接拧开油灯的盖子,把里面的灯油朝影子泼了过去。
灯油在空中散成一片细密的油雾,落在影子的“身体”上。
影子剧烈地扭曲了。它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样晕开。它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尖锐的嘶鸣,然后像一块被点燃的塑料布一样,迅速熔化、萎缩、消失。
走廊里只剩下灯油的气味——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油脂味。
夏辞盈跑过来,蹲下查看张远舟的伤势。他肩膀上的黑色指印正在扩散,像毒素一样沿着血管向四周蔓延。
“这个需要处理,”她说,“但我们现在没有条件。先把他带回天井。”
孟让尘把张远舟背起来。张远舟很轻,比想象中轻得多——长期的加班和外卖生活让他的体重远低于正常水平。
他们转身。
王氏还站在走廊中央。
她没有动,也没有阻止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孟让尘和夏辞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近乎……悲伤的东西。
“童子油,”她轻声说,“你居然知道这个。”
夏辞盈看着她。两个女人——一个是活人,一个不是——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
“《画皮》原故事里,道士用来驱邪的不是桃木剑,是拂尘。但拂尘的本质是什么?是童子身上最纯净的毛发编织而成的法器。”夏辞盈的声音很平静,“这盏油灯里的灯油,用的是同样的原理——童男童女在特定时辰采集的油脂,经过特殊仪式炼制。它不驱鬼,它驱的是‘不纯净’的东西。”
她顿了顿。
“而你没有自己的皮。你是这世上最‘不纯净’的存在。”
王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很聪明。”她说,声音很低,“比你妹妹聪明。”
夏辞盈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认识我妹妹?”
王氏没有回答。她转身,裙摆在走廊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
和第一次出场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明天夜里,”她说,“来花园找我。我会告诉你,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她消失在走廊深处。
夏辞盈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十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孟让尘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沉默了很久。
“走吧。”夏辞盈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回去。准备明天。”
……
天井里,刘秀英看到张远舟肩膀上的伤时,差点又哭出来。但她忍住了——哭没有用,李程的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王维德从厢房里找了一些布条和草药——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认得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给张远舟包扎了伤口。黑色的指印没有再扩散,但也没有消退,像五根烙上去的黑色手指,永远留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什么?”王维德问。
“影鬼。”夏辞盈说,“一种没有实体的存在,靠触碰来传播恐惧。被它碰到的地方会留下印记,印记会慢慢扩散。如果扩散到心脏——”
她没有说下去。
“有解吗?”
“在原故事里,没有。但这里不是原故事。”
夏辞盈翻开笔记本,在“影鬼”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拉出一条线,写上:
灯油可杀影鬼。灯油已用完。明日需找到新的驱邪媒介。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所有人。
“明天夜里,我要去花园。王氏说她会告诉我——我妹妹的事。”
“你不能一个人去。”王维德说。
“我知道。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去。”她的目光落在孟让尘身上。
“我会去。”孟让尘说。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但今晚,我们需要轮流守夜。那个东西——王氏——她说‘明天夜里’来,但不代表今晚是安全的。”
他看向走廊入口。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李程的死证明了规则是真实的——夜里不能开门。但不代表不开门就绝对安全。门只是一个象征——‘不要让你害怕的东西进来’。真正的规则是——”
他难得地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真正的规则是:不要承认你害怕。”
所有人都沉默。
那炷香烧到了最后一段。青烟依旧笔直,火苗依旧稳定。天井上方那片灰色的天空,颜色似乎深了一些——不是变暗,是变得更灰了,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画布,底色正在慢慢浮上来。
“第一夜还没有结束。”夏辞盈轻声说。
她看着那炷即将燃尽的香,脑中回放着王氏最后那句话——
“明天夜里,来花园找我。”
为什么是明天夜里?为什么不是现在?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王氏在等。等什么?
那炷香烧完了。
灰烬无声地断开,落在桌面上。
黑暗比之前更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