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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皮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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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在沉默中过去。
没有人能真正入睡。刘秀英靠在石缸边上打了几个盹,每次都被自己的呼吸声惊醒,睁眼后要花好几秒才能想起自己在哪里。王维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脊背挺直,眼睛半闭,像是在法庭上等待法官宣读判决——那种“结果已经注定,只等一个声音”的静止。
张远舟蜷缩在角落里,肩膀上的黑色指印在昏暗中像五条活着的蛇,偶尔会微微蠕动一下。他不看那个伤口,也不让人看。夏辞盈给他换了一次布条,发现印记比之前扩散了一点点——大约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疼吗?”她问。
“不疼。”张远舟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就是冷。从肩膀开始,像冰块慢慢往下走。”
夏辞盈没有告诉他,那是印记在向心脏蔓延。
孟让尘没有睡。他坐在天井入口处,背对所有人,面朝走廊。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了。但每次走廊深处传来任何声响——木头的收缩声、远处某扇门的吱呀声、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动一下。
他在听。在感受。在用一种夏辞盈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天井。
夏辞盈也没有睡。她坐在廊柱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残存的光——灯油被孟让尘泼掉了大半,剩下的只够维持豆大的一点火苗——写着什么。不是分析,不是规则,是一些她很少允许自己写下来的东西。
奶奶讲那个故事的时候,辞宁坐在她膝盖上。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堂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低,照得墙上有一个大大的光圈。辞宁的影子被光圈放大,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奶奶说:“山里有换皮的东西。”
辞宁问:“它会不会变成我的样子呀?”
奶奶说:“你跑得那么快,它追不上你的。”
然后辞宁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她总是这样笑,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可怕的。
第二天她就跑上了山。
我在山脚下找到她的鞋。左脚的鞋,粉红色的,鞋带上系着一个蝴蝶结——是我教她系的。鞋里面有一片叶子,枫叶,红得像血。那个季节不该有红枫。
警方说她是自己跑上山然后失足坠崖的。他们给我看了一张地图,标出了她坠崖的位置。那个位置,从山脚走上去至少要四十分钟。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大雪天,独自跑四十分钟的山路,只为了追一只不存在的兔子。
我一直不相信这是意外。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奶奶可能是故意的。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
“故意的”三个字在纸面上格外刺眼。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划掉了。不是划掉——是用力涂黑,涂到纸面几乎被磨破,墨迹渗到下一页。
她合上笔记本。
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木头收缩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走廊尽头踮着脚走路。
孟让尘的手指动了一下。
脚步声停了。
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供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炷新的香——游戏自动补充的,夏辞盈推测。香已经烧了一小半,青烟在静止的空气中画出细细的螺旋。
“几点钟了?”刘秀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干涩。
王维德看了一眼手表:“凌晨四点二十。”
“天快亮了吧?”
没有人回答。在这个灰色的、没有太阳的世界里,“天亮”只是一个概念。
但天空确实在发生变化——灰色的云层似乎变薄了,从“磨砂玻璃”变成了“毛玻璃”,光线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勉强能分辨出物体的轮廓。
刘秀英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走到天井中央,仰头看着那片开始变亮的天空。
“我女儿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自己穿衣服——虽然经常把袜子穿反。然后她会去厨房找东西吃。她知道饼干放在哪个柜子里,但她够不着,所以会搬一个小凳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会在客厅等我回来。她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毛绒兔子,看着门口。如果我七点半还没到家,她就会开始哭……”
“刘姐。”夏辞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刘秀英转过头。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夏辞盈,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我能不能死在这里?如果我死了,我女儿是不是就永远没有妈妈了?”
夏辞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发抖,和昨天一模一样。
“你不会死在这里。”夏辞盈说。这次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坚定——不是因为有了更多的把握,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在这个地方,“相信”是唯一不会消耗的资源。
“我们会出去。你会回去给你女儿穿袜子。她会坐在沙发上等你,你会抱着她,告诉她妈妈回来了。”
刘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夏辞盈的手。
孟让尘从天井入口处站起来,面朝走廊。他的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紧绷。
“天亮了。”他说。
走廊里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不是消散——是后退。像潮水退去,露出被淹没的陆地。黑暗从走廊的地面、墙壁、天花板上慢慢褪去,露出下面青砖和木头的本色。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黑暗本身是有实体的,是一层覆盖在现实表面的薄膜,天亮的时候就被揭开了。
当最后一丝黑暗从走廊尽头退走时,夏辞盈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叹息。
不是从宅子里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宅子外面,从那片灰色的天空下,从那片枯黄的野草丛生的荒地深处。
那个声音说——
“来吧。”
两个字,被风送过来,在天井的上空盘旋了一瞬,然后消散。
夏辞盈看向孟让尘。他也听到了。
“白天是安全的吗?”王维德问。
“不知道。”夏辞盈说,“但至少比晚上安全。”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白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找到新的驱邪媒介——灯油用完了,我们需要替代品。第二,探查花园和那口井——王氏说今晚在那里等我,我不能毫无准备地去。第三——”
她看了张远舟一眼。
“找到治好影鬼印记的方法。”
……
白天的宅子和夜晚的宅子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没有了黑暗的遮掩,那些在夜晚显得阴森恐怖的角落,在灰白的光线下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破砖烂瓦。走廊里的青砖地面裂开了几道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墙壁上的白灰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有几扇门在白天是开着的——昨晚它们明明是关着的。
“门的位置变了。”孟让尘说。他站在走廊入口,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扇门,“昨晚第一间和第二间是关着的,第三间门缝有绿光。现在第一间开着,第二间关着,第三间——不见了。”
夏辞盈走过去看。第三扇门的位置确实没有门了——只有一面墙,墙上的白灰很新,像是最近才粉刷过的。
“这个宅子在变化。”她说,“或者说,这个副本在变化。”
“按照什么规律?”
“不知道。也许和我们的进度有关,也许和时间有关,也许——”她顿了顿,“和王氏的心情有关。”
他们决定先去花园。
白天的花园比夜晚更荒凉。杂草干枯得发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几株牡丹彻底死了,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一样蜷曲着,指向灰色的天空。假山上的青苔已经干成了褐色的薄片,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那口井在花园中央,石板盖得严严实实。
孟让尘走到井边,蹲下来检查石板。和昨晚王维德描述的一样——石板边缘有新鲜的划痕,石板下面有一道缝隙,缝隙里能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腐臭味。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泥土、铁锈、和陈旧的血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要打开吗?”王维德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打开。”夏辞盈说。
孟让尘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比他想象的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某种……阻力。像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不让他打开。
他加大了力气。前臂的伤口被撕裂了一点,血从手帕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
血滴落的地方,石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像是热铁放进水里。那股阻力瞬间消失了。石板被轻松掀开,靠在井沿上。
井口暴露出来。
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井里没有水。井壁上爬满了某种黑色的藤蔓状植物,藤蔓的表面有细密的绒毛,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蠕动。井底大约有四五米深,底部堆着一层——
皮。
不是一张皮,是很多张。折叠的、卷曲的、摊开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颜色各异——有灰白色的、有蜡黄的、有青紫色的。有些皮看起来还很“新”,表面有光泽;有些已经干枯、开裂,边缘卷曲起来,像晒干的树叶。
在这些皮的中央,蜷缩着一个人。
是王生。
他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他的身上——没有皮。从脸到脚,全身的皮肤都被剥掉了,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红色的肌肉纤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白色的筋膜像蛛网一样覆盖在肌肉表面,骨骼的轮廓在深处隐约可见。他还有头发——头发是唯一没有被剥掉的附属物,黑色的发丝贴在头骨上,被井底的液体浸湿,一绺一绺的。
但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