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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皮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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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印从甬道深处来,走到李程的脚印旁边,然后两串脚印并排走向大门。
“他是跟着什么人过来的。”夏辞盈说,“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叫他过来,他就跟着走了。然后——”
“王氏。”刘秀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看到了王氏。王氏叫他过去,他就……他以为她是人。”
夏辞盈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串女人的脚印。脚印很完整,每一个脚掌、每一个脚趾的印痕都清清楚楚。但在左脚第三个脚印的位置,印痕出现了一个异常——
那个脚印的大拇指旁边,多了一个指头。
六根脚趾。
她站起来,看向所有人。
“王氏不是人。她甚至不是鬼。她是一种——我暂时找不到学术名称的东西。在民俗学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传说类型:没有皮的存在。它们没有自己的面孔、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故事。它们只能借别人的皮来活。一张皮用旧了、用烂了,就换一张。”
她顿了顿。
“画皮鬼是她的猎犬。画皮鬼剥皮,她穿衣。画皮鬼被我们烧掉了一张皮,她不在乎——因为她自己就能剥。”
“那我们怎么办?”王维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
夏辞盈看向孟让尘。他站在李程的尸体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左手——受伤的那只手——微微握紧了。拳头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那种压抑的、沉默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愤怒。
“我们有一样东西,”夏辞盈说,“是原故事里的王氏没有的。”
“什么?”
“孟让尘的血。”
所有人都看向孟让尘的手臂。白色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沿着指尖缓缓滴落。
“画皮鬼碰到他的血会溶解,”夏辞盈说,“因为他不怕。恐惧是它们的食粮,没有恐惧的血对它们来说是毒药。”
她看向孟让尘:“如果王氏也是靠恐惧为食的存在,你的血对她同样有效。”
“前提是,”孟让尘说,“我能碰到她。”
“你不怕她。”
“不怕。”
“那你就能碰到她。”
孟让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已经干涸了,在手背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去找张远舟。”他的目光落在走廊深处,“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死在这里。”孟让尘指了指地面,“这里只有李程的脚印和那个东西的脚印。张远舟没有来过这里。他在别的地方。”
夏辞盈看着他。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她很少在活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勇气。勇气是知道恐惧但依然前进。他没有恐惧,所以他拥有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东西。
是意志。
是“我要活下去,我要带别人活下去”的、没有任何动摇的意志。
“我去找张远舟。”孟让尘说,“你们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天井。不要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
他看了刘秀英和王维德一眼。
“不要开门。”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走廊。
……
孟让尘消失在走廊里后,天井陷入了沉重的寂静。
李程的尸体还在影壁旁边。没有人敢去处理它——不是因为不尊重,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本能地觉得,在弄清楚“规则”之前,触碰尸体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违规行为。
刘秀英蹲在石缸旁边,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她在祈祷。不管是什么神,只要能让她回家见到女儿,她就愿意相信。
王维德站在供桌前,盯着那炷香。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青烟依旧笔直。他看了一眼手表——机械表,他戴了二十年的老物件。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在这个没有太阳的世界里,“天亮”真的存在吗?
夏辞盈坐在廊柱下面,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所有信息。
画皮副本·已确认信息
1. 画皮鬼是王氏的工具,负责剥皮。它的皮已被烧毁,但王氏本身具有剥皮能力。
2. 规则一:夜里不要开门。违反者死(李程)。
3. 规则二:恐惧是它们的食粮。不恐惧的血对它们有腐蚀性(孟让尘)。
4. 规则三:王氏在收集“皮”。六名玩家是她的目标。
5. 井里的“王生”是失败品——被剥了皮但没有死?还是死了但被某种方式保留?
6. 王氏没有自己的皮。她需要别人的皮来维持形态。
未解:
1. 王氏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2. 通关条件是什么?烧掉画皮鬼的皮只完成了30%。
3. 如何彻底杀死王氏?
4. 张远舟在哪里?
她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天井的另一端,走廊入口处,有一个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王氏。是一个影子。
影子的形状像一个人,但比例不对——头太大,四肢太细,躯干太窄。它贴在走廊入口的墙壁上,没有光源,却投射出了清晰的轮廓。它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
夏辞盈没有移开目光。她记得规则——恐惧是它们的食粮。
“王律师,”她压低声音,“走廊入口有一个影子。你看到了吗?”
王维德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夏辞盈的心沉了一下。影子只有她能看到。
影子开始移动。它从墙壁上剥离,沿着地面滑行,像一滩黑色的水。它滑过走廊入口的地面,滑过天井的青石板,朝夏辞盈的方向缓缓靠近。
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她没有叫喊——叫喊是恐惧的表现,恐惧是它的食粮。
影子停在了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它开始变形。
轮廓变化,从那个畸形的、不成人形的影子,慢慢收缩、重组、塑形。头变小了,四肢变长了,躯干变宽了。影子的边缘越来越清晰,细节越来越丰富——头发、肩膀、腰身、裙摆。
影子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形状。
影子的脸开始出现五官。先是轮廓——鹅蛋脸,尖下巴。然后是眉毛——弯弯的柳叶眉。然后是眼睛——
夏辞盈的呼吸停住了。
那双眼睛。
不是辞宁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更大,更深,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在影子中无法辨认,但那个形状——那个形状她认识。
是奶奶。
影子的脸上出现了皱纹,嘴角出现了笑意。那个熟悉的、沙哑的、在故事结尾压低了声音的笑。
“囡囡,”影子开口了,声音和奶奶一模一样,“你找到答案了吗?”
夏辞盈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你不是奶奶。”她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奶奶已经死了。三年前。”
影子的笑容没有变化:“是啊,我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给你讲那个故事?那天晚上,辞宁跑上山之前,我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
夏辞盈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十年来,她一直在研究恐怖故事,一直在寻找“山里有换皮的东西”这个传说的来源,一直在试图理解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来没有问过——
奶奶为什么要讲那个故事?
“你在等我问这个问题。”影子说,“等了十年。”
“你是谁?”
“你认识我。”影子的笑容加深了,“你一直都认识我。”
影子开始消散。轮廓模糊,五官融化,黑色的形体像烟雾一样散开,融入天井的黑暗中。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它留下了一句话——
“去找那口井。”
影子消失了。
天井恢复了原样。油灯依旧燃烧,香依旧在烧,刘秀英依旧在祈祷,王维德依旧站在供桌前。
没有人看到影子。没有人听到那句话。
只有夏辞盈。
她站在原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血印。她的心跳很快,但脑子出奇地清醒。
那口井。王氏的花园里,那口盖着石板的井。
井里有“王生”。一个被剥了皮、困在井里的“王生”。
但她要去找的不是“王生”。
她要去搞清楚——王氏到底是什么。
……
孟让尘在宅子的西侧找到了张远舟。
西侧是一排厢房,比主建筑更破旧,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张远舟蜷缩在最后一间厢房的角落里,双手抱头,身体不停地发抖。他的眼镜不见了,左眼上方有一道伤口,血流了半张脸。
“张远舟。”孟让尘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远舟抬起头。他的瞳孔涣散,嘴唇发紫,像是经历了极度的恐惧。他盯着孟让尘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了他。
“孟……孟让尘?”
“是我。发生了什么?”
张远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开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把碎片拼在一起。
“我们……我和李程去了后院。后院有一个花园,花园里有一口井。李程说想看看井里有什么……我让他别去,他不听。他走过去,推开了石板——”
张远舟的声音哽住了。
“然后呢?”
“然后井里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李程的手腕。李程想挣开,但那个东西力气太大了。他被……被拖进了井里。但井口太小了,他卡住了。他只卡了一秒——然后那只手就开始撕。”
张远舟闭上眼睛。
“他叫了。叫得很惨。我想去帮他,但我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我旁边。它在看我。它在等我也动。”
“后来呢?”
“后来……李程不叫了。那个压着我的东西也走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李程从井里被……被拖了出来。但他已经没有……没有皮了。他还在动,还在呼吸,但他的皮……”
张远舟没有说下去。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跑了。我不知道往哪跑,就一直跑。跑到了这里。然后我就……蹲在这里,不敢动。”
孟让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张远舟从地上拉起来。
“走。回去。”
“李程呢?”
“死了。”
张远舟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叫。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孟让尘往外走。
走到厢房门口时,孟让尘突然停下了。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