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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皮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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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宅子的另一边。
王维德和刘秀英沿着另一条走廊往后院走。这条走廊比孟让尘他们走的那条更窄,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壁灯——不是电灯,是那种老式的油灯,灯芯泡在铜碗里的油脂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摇摇晃晃的,随时会灭。
“王律师,”刘秀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你说……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王维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她前面半步,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法庭上走向辩护席。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试探地面会不会塌陷。
“能。”他说,“我打过很多官司,见过很多看起来毫无希望的案子。只要还在呼吸,就有翻盘的可能。”
刘秀英勉强笑了笑:“你还真是……当律师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后是一个小花园。花园早已荒废,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几株枯死的牡丹耷拉着脑袋,花瓣干成了纸一样的薄片。花园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面是一口水井,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
王维德走到井边,弯腰看了看石板。石板很重,边缘长满了青苔,但——他皱了皱眉——石板的表面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刘姐,你过来看一下。”
刘秀英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石板上,然后——
她尖叫了。
不是因为石板。是因为石板下面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手。人的手。苍白、浮肿,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手腕上方有一截衣袖——青色的,和之前看到的“王生”穿的衣裳颜色一样。
“是……是那个王生?”刘秀英的声音在发抖。
王维德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他习惯随身带笔——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那只手。
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触碰后的物理反应——是手指自己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招手。
“它在让我们过去。”刘秀英的声音变成了耳语。
“不。”王维德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它在让我们打开石板。”
他看向四周。花园的墙壁上有一道小门,门后是另一条走廊。他可以和刘秀英从那条走廊绕过去,不碰这口井。
但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规律,从花园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孟让尘他们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从宅子更深处,从他们还没有探查过的地方。
王维德拉着刘秀英躲到假山后面。假山的体积足够大,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他用手捂住刘秀英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女人走进了花园。
是王氏。
她还穿着那身水红色的衣裙,但裙摆湿了——不是水,是某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裙摆的边缘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斑点。她的头发散下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端庄的堕马髻,而是披散在肩上,发梢也在滴着那种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还没有画上五官的面具。
她径直走到井边,低头看着石板。看着那只从缝隙里伸出来的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给玩家们看的笑容完全不同。不是温柔的、端庄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笑。嘴角咧到了不该咧到的位置,露出里面的牙齿——不是人的牙齿。太尖了,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牙龈上,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口腔。
“你还想出来?”她对着井口说,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出来又能怎样呢?你已经没有皮了。”
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石板。
王氏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只苍白的手。她的指尖划过那只手的手背,指甲——她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急,”她说,“等我把那些客人招待完,就给你找一张新的皮。好不好?”
井里的撞击声停了。
那只手的手指慢慢伸直,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氏站起来,转身。她的目光扫过花园——扫过假山——扫过王维德和刘秀英藏身的位置。
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像是没有看到任何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花园。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王维德等了足足三分钟,才慢慢松开捂着刘秀英嘴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刘秀英的脸也被捂得通红,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已经吓到发不出声音了。
“走。”王维德用气声说,“回去。立刻。”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王维德走在后面,不停地回头看,确保没有人——没有东西——跟在后面。
当他们回到天井时,孟让尘和夏辞盈已经回来了。张远舟和李程还没有出现。
王维德把在花园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他的声音在说到“王氏的笑容”时出现了一次明显的颤抖,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夏辞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井里的“王生”——已经没有皮了。
王氏说“给你找一张新的皮”。
画皮鬼的人皮在书房——但那张皮是画皮鬼自己的皮,不是人皮。
推论:
1. 画皮鬼不是独立的鬼怪——它是王氏的工具。
2. 画皮鬼的皮被烧掉后,王氏并没有愤怒或惊慌——她不在乎。
3. 王氏在“收集”皮。井里的王生是她收集的“失败品”。
4. 六名玩家——是她的六张“潜在的新皮”。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停在纸面上。
“王氏不是画皮鬼,”她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王氏是——养鬼人。她养着画皮鬼,让画皮鬼去剥皮。然后她把那些皮收集起来,穿在自己身上。”
“她为什么要穿别人的皮?”刘秀英的声音很小。
“因为——”夏辞盈顿了一下,“她没有自己的皮。”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她是什么?”王维德问。
夏辞盈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比画皮鬼可怕一万倍。”
……
张远舟和李程没有按时回来。
约定的时间是十五分钟。过了二十分钟,天井里还没有他们的影子。又过了五分钟,王维德开始坐立不安。
“我去找他们。”孟让尘站起来。
“等等。”夏辞盈拉住他的袖子,“再等两分钟。也许他们只是——”
她的话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不是从宅子深处传来的——是从天井外面。从宅子大门的方向。
所有人同时看向大门。门开着,甬道尽头是影壁,影壁后面是宅子的外门。外面是灰色的天空、枯黄的野草、模糊的山影。
但此刻,影壁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李程。
他靠坐在影壁的基座上,姿势很奇怪——身体向后仰,头歪向一侧,双腿伸直在地上。他的外卖骑手制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胸口。胸口上——
夏辞盈的手捂住了嘴。
李程的胸口上没有了皮肤。
从锁骨到腹部,一整片皮肤被剥掉了,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红色的肌肉纤维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脂肪层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色,肋骨的白骨隐约可见。没有血——或者说,血流得太干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嘴巴微张,舌头抵在牙齿之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一种“我甚至来不及害怕就已经死了”的茫然。
“李程!”王维德第一个冲过去,跑到一半又猛地停住。
因为他看到了李程身边的东西。
是一个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比人的脚大得多,至少是正常尺寸的两倍。五个脚趾的印痕很深,像是在地面上用力踩踏留下的。脚印的方向——从宅子内部走向大门。
那个东西已经进来了。
或者说——那个东西一直在宅子里。
“张远舟呢?”刘秀英的声音在发抖,“张远舟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她。
孟让尘走到李程身边,蹲下来查看。他的动作很专业——先看瞳孔,再摸颈动脉,最后检查伤口。
“死了。”他说,声音没有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死亡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皮肤是被撕下来的,不是用刀——是徒手撕的。撕的时候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指甲印。他的手腕上有挣扎的痕迹,手指甲里有墙灰——他死前在墙上抓过。”
孟让尘站起来,目光扫过影壁的墙面。墙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从大约一米五的高度一直划到地面,划痕里嵌着皮肉碎屑。
“他被拖到这里,按在墙上,然后被剥了皮。”
夏辞盈闭上眼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她在脑中飞速运转——规则,规则是什么?画皮鬼已经被烧掉了,那剥皮的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
“是王氏。”她睁开眼,“画皮鬼只是她的工具。她自己也能剥皮——而且比画皮鬼更残忍。”
她看向李程的尸体。那具失去胸皮的躯体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强迫自己看,强迫自己记住——这不是游戏,这是真正的死亡。如果她不找出规则,不找出通关的方法,这会是他们所有人的下场。
“他违反了规则。”孟让尘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王氏说过,‘夜里若是有人敲门,不要开’。”他看着李程的尸体,“但他们去探查的方向是后院,不是大门。大门的方向是反的——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夏辞盈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除非……他们听到了什么。某种让他们觉得‘必须开门’的声音。”
“敲门声。”王维德说,“有人敲了大门。李程以为外面是……救援?警察?别的玩家?他去开门,然后——”
“然后不是门开了。”孟让尘说,“是门后面的东西出来了。”
夏辞盈低头看向地面。除了那个巨大的脚印之外,地面上还有一串脚印——是李程的,从甬道深处一直延伸到影壁。但在他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另一串脚印。
更小,更轻,间距更短。
是一串女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