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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皮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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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字迹消散后,天井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炷新燃起的香安静地烧着,青烟笔直上升,在天花板处散成一团薄雾。油灯的火苗偶尔晃动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旁边经过。
刘秀英第一个动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慢,膝盖似乎僵住了。她扶着石缸的边缘站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棉拖鞋——鞋底沾着泥,还有一片枯叶粘在上面。她盯着那片枯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摘掉,放在缸沿上。
动作很轻,很认真,像是只要把这个细节处理好,一切就都还是正常的。
“刘姐。”夏辞盈走过去,“你还好吗?”
刘秀英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就是……想我闺女了。她才七岁,一个人在家……”
她没有说下去。
夏辞盈握住她的手。刘秀英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在超市搬货留下的。但此刻这只手冰凉、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我们会出去的。”夏辞盈说。她知道这句话很空,但她需要说出来——不仅是对刘秀英说,也是对自己说。
王维德从墙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转变成了一种疲惫的严肃。他弯腰捡起刚才当武器的椅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供桌前,盯着那炷香看了几秒。
“百分之三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也就是说,我们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至少两夜。”
“也可能更长。”张远舟从石缸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副本完成度不一定是按天数平均分配的。第一夜我们解决了画皮鬼,但只拿到百分之三十——说明剩下百分之七十可能集中在‘王氏’那条线上。”
他说完,看了夏辞盈一眼,像是在寻求认可。
夏辞盈点头:“张远舟说得对。原故事里,画皮鬼是明面上的威胁,但这个故事真正的核心是‘皮’——谁在披皮,谁在被骗,谁在主动扮演一个不存在的角色。王氏的身份是关键。”
“王氏不是那个画皮鬼吗?”李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还没有从地上站起来,蜷缩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外卖骑手的制服皱巴巴的,头盔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不是。”夏辞盈翻开笔记本,“画皮鬼是那个披着美人皮的厉鬼,我们已经烧掉了它的皮。但王氏——王生的妻子——在原故事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她是受害者,是救夫的人,是整篇故事里唯一一个承受了最大屈辱却没有死的人。”
“在原故事里。”孟让尘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天井的廊柱上,两只前臂的伤口已经被夏辞盈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的手帕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在原故事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这里不是原故事。”
夏辞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对。这里不是原故事。游戏提示说‘找出王氏的真实身份’——说明这个副本里的王氏,和《聊斋》里的王氏可能完全不一样。”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王氏是谁?
……
决定分头探查宅子的时候,没有人反对。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敢,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留在这个天井里并不比去探查更安全。画皮鬼消失了,但那盏油灯还在烧,那炷香还在燃,宅子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被动等待,在恐怖故事里永远是死亡flag。
“分组。”王维德说,语气恢复了几分律师的果断,“两个人一组,互相照应。探查完回来集合,交换信息。”
“我和夏辞盈一组。”孟让尘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王维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刚才孟让尘独自去书房找到人皮、又正面硬扛画皮鬼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在这个六人小队里,他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武力值的绝对核心。
“那我跟刘姐一组。”王维德说,“张远舟和李程一组。”
李程的脸色变了:“为什么我要和他一组?”他指了指张远舟,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他刚才烧人皮的时候——”
“烧人皮的时候怎么了?”张远舟冷冷地反问,“我至少做了点什么。你呢?缩在角落里发抖?”
“你——”
“够了。”王维德抬手制止,“我们没有吵架的资本。李程,你跟张远舟一组,互相照应。这不是商量。”
李程咬了咬牙,没有再说话。
夏辞盈看了孟让尘一眼。他已经从廊柱上直起身,朝走廊走去,没有等她。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廊比刚才更长、更暗了。
夏辞盈在心里记着路:从天井进入走廊,左侧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三扇门的门缝里已经没有绿光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前是岔路,右转通往后院,左转通向书房所在的第二进院落。
“刚才你去书房的时候,”夏辞盈压低声音,“有没有注意到其他房间里的情况?”
“有。”孟让尘说,“第一间和第二间是空的。第三间——”他顿了一下,“里面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没看清。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绿色的,和画皮鬼身上的光一样。”
夏辞盈停下脚步,看向第三扇门。
门是关着的。普通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但锁是挂着的,没有锁上。
“要进去看看吗?”她问。
孟让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门前,侧耳贴在门板上。
三秒。五秒。十秒。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没有声音了。之前听到的……像是呼吸声。很慢,很重。”
“现在呢?”
“没了。像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睡着了,又醒了,走了。”
夏辞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在门边画了一个问号。她没有提议打开这扇门——在恐怖游戏里,主动打开一扇有问题的门,等于在问“你想怎么死”。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甬道比刚才更暗了。那盏油灯的光照不到这里,两侧的墙壁像是吸收了所有的光线,连影子都模糊成了一团。夏辞盈感觉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碎纸片。她弯腰捡起一片,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个字:
“痛”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挣扎着写下的。纸张的边缘有褐色的斑点——是血迹。
她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潦草:
“她不是我妻子。她不是人。她的皮下面——”
字迹在这里断了。纸张的边缘是被撕开的,不是整齐的撕开,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扯断的。断口处有深褐色的液体痕迹。
夏辞盈把纸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这些纸片、这些字迹、这个“她不是人”的控诉——它们在指向一个方向。
“到了。”孟让尘在前面说。
芸香阁的门半开着。张远舟刚才烧掉人皮后没有关门,门缝里透出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烧焦的毛发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夏辞盈推开门,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看到了书房的内部。
书架倒了两个,书散落一地。花梨木书桌的表面被熏黑了一大片,桌面上的宣纸已经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一团黑色的纸灰,保持着被烧时的形状。桌下的暗格敞开着,木盒的残骸散落在地上——焦黑的木板、融化的金属合页,以及——
夏辞盈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灰烬。
灰烬是冷的。烧了至少一个小时以上。但在灰烬的中央,有一小块东西没有完全烧毁。她用手指把它拨出来——是一块皮革的残片,大约拇指大小,边缘烧焦了,但中间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
灰白色。
她把残片举到眼前,借着微光仔细看。皮革的内侧有图案——一小截红色的线条,弯曲的弧度,像是什么衣服的边缘。她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陈旧的、被时间浸泡过的血,从皮革的纤维深处渗透出来,即使被火烧过也没有消失。
“这张皮,”她低声说,“不是普通的皮。它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低头看向地面。灰烬、焦木、散落的书籍。但有一个东西不应该在这里。
“孟让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找到人皮的时候,盒子里面除了皮还有什么?”
孟让尘回忆了一下:“没有。只有皮,叠得很整齐。”
“没有毛发?没有指甲?”
“没有。”
夏辞盈站起来,手指微微发抖。她把那块皮革残片小心地包进一张笔记本撕下的纸里,塞进口袋。
“怎么了?”
“画皮鬼剥人皮的时候,会保留毛发和指甲。那些东西是‘锚点’——没有它们,皮就是一张普通的皮,披上去不会变成那个人。但你说盒子里只有皮,没有毛发和指甲。”
她看着孟让尘,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苍白。
“那张皮,不是画皮鬼剥下来的人皮。”
“那是什么皮?”
夏辞盈沉默了几秒。
“是它自己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