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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顿   十公里 ...

  •   十公里不算远,但骑车跟在摩托车后面,比想象中累。
      林向北骑得很慢,慢到几乎和单车一个速度。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顾淮还在后面。每次回头,顾淮都在,不远不近,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你不用等我。”顾淮说。
      “没等你,”林向北说,“这路太烂了,快不起来。”
      路不烂。国道平整得很,柏油是新铺的,白线画得笔直。林向北只是不想骑太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一个人骑了太久,突然有个人在后面,反而安心。
      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后颈发烫。顾淮的灰色速干衣后背湿了一块,形状像一张地图。林向北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想说“你热不热”,但忍住了。这个人不喜欢被问太多。
      镇子比想象中大。国道穿镇而过,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开店,二楼住人。正是午饭时间,街上没什么人,都躲在屋里吹风扇。有几家店门口摆着冰柜,贴着“冷饮”两个字,还有一家卖西瓜的,三轮车上堆了十几个,旁边竖了块纸板:一块一斤。
      林向北放慢速度,四处张望。他饿了一上午,现在闻到炒菜的油烟味,胃开始叫了。
      “那家行不行?”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门脸窄,夹在杂货店和五金店中间。招牌褪了色,只认得“张”和“面”两个字。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叠在一起,还没摆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们,抬头笑了一下。
      顾淮看了一眼。“行。”
      林向北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贴在头上,他用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起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脸晒红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
      好看。他想。好看个屁。
      顾淮把单车靠在墙边,锁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林向北注意到他的单车很旧,但保养得很好,链条上着油,刹车线紧得恰到好处。这辆车跟他很久了。
      两个人坐下来。折叠桌有点晃,林向北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垫在桌腿下面,稳了。
      老板娘递过来菜单。说是菜单,其实就是一张过塑的A4纸,上面列着几种面的名字:牛肉面、杂酱面、肥肠面、素面。价格从六块到十五块不等。
      “两碗牛肉面,”林向北说,然后看了一眼顾淮,“大碗的?”
      “中碗。”顾淮说。
      “两碗中碗牛肉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灶火的声音,还有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林向北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层油光,但凉是真的凉。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七个小时的骑行,加上前三天没睡好,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昨晚没睡?”顾淮问。
      林向北睁开一只眼睛。“睡了。在路边睡的。”
      “路边?”
      “找了个加油站,靠在摩托上眯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没事,习惯了。”
      顾淮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的平静。
      林向北被看得有点心虚,岔开话题:“你呢?昨晚住哪儿了?”
      “前面镇上。旅馆。”
      “多少钱?”
      “三十。”
      “便宜,”林向北说,“条件怎么样?”
      “有床。”
      林向北笑了:“这要求也太低了。有床就行?”
      “有床,有屋顶,不冷。”顾淮说,“够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林向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自己更惨。至少他还有辆摩托车,还能跑得快一点。这个人只有一辆单车,骑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到任何地方。
      “你为什么要去川西?”林向北问。
      “有房子。”
      “你的?”
      “爷爷的。”
      “你爷爷住那儿?”
      “走了。”
      顾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林向北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对不起。”林向北说。
      “没什么。”
      面端上来了。两个大碗,比中碗还大。林向北看了一眼老板娘,老板娘笑着说:“看你们骑车赶路,多给了一点,不收钱。”
      “谢谢老板娘!”林向北笑了。
      面是手擀的,粗粗的,有点硬,但有嚼劲。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红油,撒了葱花和香菜。牛肉切得大块,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林向北抽了双筷子,呼噜呼噜吃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停。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怕面会自己跑掉。
      顾淮吃得慢。他先把葱花拨到一边——他不吃葱——然后把面条拌了拌,让红油裹均匀。夹一筷子,吹两下,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
      “你不饿?”林向北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
      “饿。”
      “那你吃这么慢?”
      “习惯了。”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连吃饭都像是在做手术——不急不躁,每一步都有条理。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向北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备注名字,但那串号码他认得。是他妈的。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接,还是不接?
      接了说什么?“妈,我跑了”?“妈,我不结婚了”?还是“妈,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对不起。
      手机响了几声,停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 1”。然后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他妈发的:
      “向北,你在哪儿?”
      接着又来一条:
      “你爸气坏了,你别闹了,快回来。”
      又来一条:
      “妈妈求你了。”
      林向北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接?”顾淮问。
      “推销的。”林向北说。
      但他的声音不对,哑了。他低头吃面,把脸埋在碗里,不让顾淮看见自己的表情。面已经凉了,红油凝在汤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壳。他用筷子戳破它,搅了搅,汤又红了起来。
      顾淮没追问。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醋瓶,倒了一点在碗里。然后继续吃。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向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手机里的消息。是因为顾淮什么都没问。
      这个人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要不要聊聊”,没有说“你爸妈找你你就回去呗”。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吃他的面,倒他的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向北知道,他什么都看见了。
      面吃完了。林向北去结账。两碗面二十四块,他掏出一张五十,说“不用找了”。
      “你钱多?”顾淮说。
      “不是,”林向北说,“老板娘面好吃,多给的是面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给谁看的。老板娘收了钱,又塞了两瓶水给他们,“路上喝,不要钱。”
      走出面馆的时候,太阳更大了。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沥青的味道,还有面馆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西瓜和啤酒。
      “接下来往哪走?”林向北问。
      “继续往西。”
      “我知道往西,我是说今天到哪里?”
      “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
      “你这骑行攻略也太随便了吧,”林向北说,“没计划?”
      “没有。”
      “那你总得有个目的地吧?”
      “有。”
      “哪里?”
      “日隆。”
      “日隆?”林向北想了想,“四姑娘山那边?”
      “嗯。”
      “我去过那边,前年跟朋友自驾,风景特别好。”林向北说,“你爷爷住那儿?”
      “嗯。”
      “他是什么医生?”
      “赤脚医生。看了一辈子的病。”
      “那你呢?”林向北问,“你是什么医生?”
      “外科。”
      “外科医生骑单车去川西?”林向北笑了,“你这跨界跨得有点大。”
      顾淮没回答。
      两个人重新上路。这次林向北骑得更慢了,几乎和顾淮并排。摩托车轰隆隆地响,单车安安静静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居然不太吵。
      国道两边开始出现山坡,山坡上种着玉米,玉米叶子被晒得卷起来。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一层,越来越淡。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P过的照片。
      林向北骑在顾淮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的侧脸。这个人的下颌线很硬,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着,不是不高兴,是习惯性的沉默。眼睛看着前方,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骑单车?”林向北问。
      “省钱。”
      “那你为什么不去川西?”
      “省油。”
      林向北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答一句。”
      “你问得太多了。”
      “我这是关心同行伙伴,”林向北说,“你这个人防备心太重了。你看我,我就什么都告诉你。我叫林向北,二十八岁,设计师,被裁了,出来散心。你看,多坦诚。”
      “设计师为什么被裁?”
      “公司不行了,”林向北说,“加班三年,最后连遣散费都没多少。”
      “喜欢设计吗?”
      林向北愣了一下。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大家只问他“工资多少”“加班多不多”“有没有前途”,没有人问他“喜不喜欢”。
      “喜欢吧,”他说,语气不确定,“至少以前喜欢。”
      “以前?”
      “上大学的时候喜欢。觉得设计是创造东西,是把脑子里想的变成真的。后来工作了才发现,你设计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是甲方想要的,是老板想要的,是市场想要的。你就是一个画图的。”
      他说完,发现自己说了很多。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习惯用话多来掩饰自己,但那些话都是废话。今天说的这些,不是废话。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林向北想了想,“现在不知道。被裁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不用改稿了,不用加班了,不用被甲方骂了。但也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所以出来骑车?”
      “对,出来骑车。”林向北说,“拍拍照,散散心,想想以后怎么办。”
      “想好了吗?”
      “没有。”林向北笑了,“但至少今天不用想。”
      顾淮没再说话。
      但林向北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是那种“我听见了”的表情。
      他们骑了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变黄了,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偶尔有大卡车经过,轰的一声,带起一阵风,然后又是安静。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更大的镇子。镇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三河镇”,下面一行小字“距成都186公里”。
      “今天就到这儿?”林向北问。
      “嗯。”
      他们找了一家旅馆。顾淮要了一间单人房,三十块。林向北站在前台,犹豫了一下。
      “也给我一间。”他说。
      “最后一间了,”老板娘说,“你们一起的?要不凑合一晚?双床房,五十。”
      林向北看了一眼顾淮。顾淮的表情没有变化。
      “行,”林向北说,“我睡哪张都行。”
      他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洗得很白,但有一点泛黄。窗户对着街,能看见对面的理发店和彩票站。窗帘是碎花的,有一半挂钩掉了,耷拉下来。
      林向北把包扔在其中一张床上,然后倒在床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搁浅的鱼。
      “累死了,”他嘟囔,“骑了八个小时。”
      顾淮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另一张床上。他没有什么东西——一个背包,一个工具箱,一个水壶。他把背包放在床尾,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开始脱鞋。
      林向北侧过头看他。这个人脱鞋的动作也很慢,先解鞋带,然后把鞋脱下来,鞋尖朝外摆好。两只鞋摆得整整齐齐,像站军姿。
      “你有强迫症吧?”林向北说。
      “习惯。”
      “你这习惯挺好的,”林向北说,“我鞋都是踢飞的,第二天早上找半天。”
      顾淮没理他,站起来去洗手间。
      林向北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灯罩里有一只死虫子,黑黑的,贴在白色的灯罩上。他盯着那只虫子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他不想看。但他知道,如果不看,他会一直想。他会想妈妈是不是又在哭,爸爸是不是又在摔东西,亲戚们是不是又在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妈妈又发了三条消息:
      “向北,你到底在哪儿?”
      “你爸血压高了,你别让他担心。”
      “妈妈求你了,回来吧。”
      然后是爸爸的一条:“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林向北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暗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喇叭声,和洗手间里水龙头的声音。
      水龙头停了。顾淮从洗手间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头发湿了一点。他看见林向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手机放在胸口上。
      “累了就睡。”顾淮说。
      “没累,”林向北睁开眼睛,“在想事情。”
      “什么事?”
      “我爸说,我不回去就别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想说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但这句话就这么出来了,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顾淮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
      “你回去会怎样?”他问。
      “结婚。跟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结婚。过一辈子。”
      “你想吗?”
      “不想。”
      “那就不回去。”
      林向北看着他。“你不懂。你不回去,你爸妈怎么办?他们怎么跟亲戚交代?他们老了谁来照顾?”
      “你是为他们活的?”顾淮问。
      这句话很轻,但林向北觉得它很重。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想结婚,就不结,”顾淮说,“你不想回去,就不回。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
      林向北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句话。“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一直是他们的。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什么时候结婚,跟谁结婚——都是他们的。他唯一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十六岁的时候,承认自己喜欢男生。但那也是他自己偷偷承认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你不懂,”林向北说,“我们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妈……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他找不到词。
      “只是想要一个他们想要的儿子。”顾淮说。
      林向北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顾淮说得对。他们不是不爱他,他们只是不爱真实的他。他们爱的,是那个听话的、成绩好的、会结婚生子的林向北。
      “你不也是吗?”林向北说。
      “什么?”
      “你也是逃出来的。你为什么不留在医院?”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当医生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过人。”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突突突的,然后远了。
      林向北坐起来,看着顾淮。顾淮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灰和一道裂缝。
      “不是你的错。”林向北说。
      “你怎么知道?”
      “你这样的人,不会害死人的。”
      顾淮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还有一点意外。
      “你才认识我一天。”顾淮说。
      “一天够了。”林向北说,“你会帮人捡工具箱,你会把毯子让给别人,你会骑单车去川西给爷爷看病。你不是坏人。”
      顾淮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碎花窗帘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路灯。
      “睡吧。”他说。
      “你呢?”
      “我也睡。”
      林向北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消息,妈妈的声音,爸爸的话。但这一次,它们没有以前那么吵了。
      因为旁边那张床上,有一个人。那个人也带着伤,也在逃。但那个人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的话。
      “你的人生,不是他们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顾淮的方向。顾淮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很轻,很匀。
      不知道睡了没有。
      林向北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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