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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晨   林向北 ...

  •   林向北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声音很亮,拖得很长,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口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里那只死虫子还在。
      天已经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对面床上。
      顾淮不在。
      林向北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街上的声音——有人说话,有自行车经过,有铁门拉开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
      顾淮的床已经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像是没有人睡过一样。
      林向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床单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
      “这人是不是有病。”他嘟囔了一句,把被子拉平,但拉了半天还是皱的。
      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毛巾挂在架子上,是湿的,说明顾淮洗过脸了。牙膏盖子拧紧了,放在杯子的旁边。一切都是整整齐齐的。
      林向北刷牙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街边,顾淮正蹲在单车旁边,检查轮胎。他很仔细,手指沿着轮胎摸了一圈,摸到什么地方停下来,用指甲抠了抠,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工具,开始补胎。
      林向北含着牙刷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做事的节奏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准。不着急,也不拖延,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节拍器,不快不慢地走着。
      他洗完脸下楼的时候,顾淮已经把胎补好了。单车靠在墙边,工具箱收好了,连地上的碎屑都捡干净了。
      “早。”林向北说。
      “早。”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五点半?”林向北瞪大了眼睛,“天都没亮透呢。”
      “亮了。”
      林向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五点半。这个人在五点半就起来了,补了胎,洗了脸,整理了床铺,而他在五点半的时候正抱着枕头流口水。
      “吃早饭吗?”顾淮问。
      “吃!哪里吃?”
      顾淮指了指街对面。那里有一个早餐摊,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粥,一口炸油条。蒸汽从锅里冒出来,白白的,在清晨的空气里升得很高。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他看见他们走过来,笑了一下:“吃什么?”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林向北说。
      “一样。”顾淮说。
      他们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林向北往后挪了挪,凳子吱呀一声,差点翻了。
      “小心。”顾淮说。
      “没事没事。”林向北稳住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油条炸得很脆,咬一口咔嚓响,里面的面是软的,带着一点咸味。豆浆是现磨的,很浓,碗底有豆渣。林向北把油条泡在豆浆里,泡软了再吃,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你是哪里人?”顾淮问。
      “安徽的。”
      “安徽哪里?”
      “阜阳。一个小地方,你可能没听说过。”
      “听说过。”顾淮说,“淮河边上。”
      林向北愣了一下。“你去过?”
      “没有。地理书上看到过。”
      林向北笑了:“地理书?你多大了还看地理书?”
      “上学的时候看的。”
      “你上学的时候地理很好?”
      “还行。”
      “我也是,”林向北说,“我地理成绩一直不错。但我不是为了考试学的,我就是想知道那些地方长什么样。西藏、新疆、云南,都是在地理书上看到的。那时候就想,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看到了吗?”
      “看了一部分。”林向北想了想,“西藏去过一次,跟朋友自驾,走的是青藏线。新疆没去过,云南去过两次,大理、丽江、香格里拉。”
      “喜欢哪里?”
      “都喜欢。但最喜欢的是在路上的感觉。”他说,“你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你一直在往前走。每过一个山头,风景都不一样。”
      顾淮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在说废话”的平静,而是“我在听”的认真。
      “你呢?”林向北问,“你去过哪里?”
      “没去过什么地方。”
      “你不是医生吗?医生不旅游?”
      “没时间。”
      “也是,”林向北说,“医生忙。我有个同学也是学医的,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规培,出来都快三十了。你们这行太苦了。”
      “习惯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
      “小时候。爷爷教的。”
      “你爷爷是医生?”
      “赤脚医生。村子里的人看病都找他。”
      “那你学医是受你爷爷影响?”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算是吧。”
      他放下筷子,看着街对面。对面是一家理发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扫地。远处是山,青灰色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雾。
      “我爷爷说,当医生心里要有人。”顾淮说。
      “那你心里有人吗?”
      顾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林向北看见了——里面有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拼起来了。
      “有。”顾淮说,“死掉的。”
      林向北没有再问。
      他们吃完早饭,结了账,十二块钱。林向北又要抢着付,被顾淮拦住了。
      “昨天你请的。”顾淮说,掏出十二块放在桌上。
      “昨天那是面钱,今天是早饭——”
      “AA。”
      林向北看着他,把钱收了回去。
      他们回到旅馆,收拾东西。林向北把衣服胡乱塞进背包,拉链拉了半天才拉上。顾淮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
      “你慢死了。”顾淮说。
      “你太快了。”林向北说。
      两个人下楼退房。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他们,笑了一下:“睡得好吗?”
      “好。”林向北说。
      “你呢?”老板娘问顾淮。
      “好。”
      “那就好。”老板娘收了钥匙,又嗑了一颗瓜子,“路上慢点。”
      出了镇子,国道开始爬坡了。
      坡度不大,但很漫长,一眼望不到头。柏油路在山坡上画了一个大弯,弯过去之后是什么,看不见。
      顾淮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单车没有变速——或者说变速器坏了,只有几个档位能用。上坡的时候,他必须站起来骑,身体前倾,重心压在车把上,大腿的肌肉绷得很紧。
      林向北骑在他旁边,摩托车的速度降到几乎和单车一样。他看了一眼顾淮的腿——很瘦,小腿上有青筋,膝盖上面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
      “要不要休息一下?”林向北问。
      “不用。”
      “你腿不疼?”
      “疼。”
      “那为什么不休息?”
      “还没到该休息的时候。”
      林向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很奇怪——明明疼,明明累,但不停。不是逞强,是一种习惯。像是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个小时,不能说“我累了”就停下来。
      又骑了二十分钟,顾淮的速度更慢了。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肩膀在抖,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滴在车架上。
      “停!”林向北说。
      他直接把摩托车横在顾淮前面,挡住他的路。
      顾淮停下来,看着他,眼神有点凶。
      “你干什么?”
      “休息。”林向北说,“你不休息,我休息。我累了。”
      顾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像是气球被戳了一个洞。
      他把单车停在路边,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林向北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
      “你膝盖怎么了?”林向北问,指了指那道疤。
      “旧伤。很久了。”
      “做手术留下的?”
      “不是。骑车摔的。”
      “骑单车摔的?”
      “嗯。山路,下坡,没刹住。”
      林向北看着他。“你不怕?”
      “怕什么?”
      “摔成这样还骑?”
      “怕就不骑了?”顾淮说,“怕就不当医生了?”
      林向北被问住了。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忍着。”
      顾淮没说话,喝了口水。
      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照在树叶上,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风吹过来,带着山坡上野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
      林向北靠着另一棵树坐下来,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妈妈的最后一条还停在昨天,“你要是不回来就别回来了”。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几朵云飘过来,很慢,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你说,”林向北忽然开口,“人为什么要按照别人期待的方式活着?”
      顾淮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是因为害怕,”林向北说,“害怕让别人失望,害怕被讨厌,害怕一个人。”
      “你害怕吗?”
      “怕。”林向北说,“从小就怕。我怕我爸妈失望,所以成绩要好,要听话,要考好大学,要找好工作。我怕别人知道我是gay,所以不敢说,不敢让别人看出来。我活到现在,好像一直在害怕。”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
      “但我现在不怕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让他们失望了,”林向北说,“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了。他们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笑没有到眼睛里。
      顾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们要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是不要你的意思吗?”
      林向北愣了一下。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办,”顾淮说,“你也是。你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呢?”林向北问,“你知道怎么办吗?”
      顾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术台上,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但三个月前,这双手没能救回一个人。
      “不知道。”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走吧。”顾淮站起来。
      “膝盖不疼了?”
      “疼。”
      “那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顾淮把单车推上路,“走一段就不疼了。”
      林向北看着他的背影。灰色的速干衣后背又湿了,肩膀还是绷得很紧,但腿不抖了。
      他发动摩托,跟上去。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梅子垭”的地方。垭口海拔不高,但风很大。路边有一块空地,停着几辆车,有几个游客在拍照。
      林向北把摩托车停好,跳下来,跑到路边往下看。山谷很深,下面是一条河,河水是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对面是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好看!”他喊。
      顾淮把单车停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他说。
      林向北拿出相机,对着山谷拍了一张。然后转过身,对着顾淮拍了一张。
      顾淮皱了皱眉。“别拍我。”
      “为什么?”
      “不喜欢。”
      “那我不发网上。”林向北说,“留着自己看。”
      顾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向北又拍了几张风景,然后蹲下来,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顾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相机的屏幕。
      第一张是山谷,绿的水,青的山,蓝的天。拍得不错,构图很稳,光线也好。
      第二张是顾淮。他站在路边,风吹着他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他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向下,不是不高兴,是习惯性的沉默。
      “你把我拍得太好了。”顾淮说。
      “你就这么好。”林向北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顾淮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风吹过来,很大,把林向北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扒拉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那个……”他站起来,“我们走吧,天黑之前还得找住的地方。”
      “嗯。”
      林向北把相机收好,骑上摩托。顾淮骑上单车。
      他们继续上路。
      后面的路是下坡。顾淮骑得很快,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子。林向北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越来越快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就这么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但说出来之后,他发现那是真的。
      这个人,真的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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