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以南》垔山客

3、国道边的陌生人 上午十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很高了。
　　林向北的油表掉到了第二格。他不知道前面多远才有加油站，但导航显示最近的一个在十公里外。应该够。
　　他的屁股疼。骑了快七个小时，除了在路边停下来喝了两口水，几乎没有休息过。大腿内侧磨得发红，后背被晒得发烫。他开始后悔没带防晒霜——虽然一个男生涂防晒霜听起来有点矫情，但晒伤真的很疼。
　　“下次一定带。”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想起，他根本没有“下次”的计划。他连“这次”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加油站出现在国道边上。很小的一个，两把加油枪，一个小卖部，一个厕所。林向北拐进去，把摩托车停好，摘了头盔。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还有远处农田里传来的泥土味。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加油站另一头，一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是一辆单车。单车倒在地上，后轮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补胎片、打气筒，还有一盒创可贴。
　　那个人在捡东西。
　　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只一只地把工具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速干衣，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头发很短，后脑勺的弧度很好看。个子应该不矮，蹲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林向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一个陌生人看了这么久。也许是那个人太安静了——在这个到处都是噪音的世界里，突然看到一个安安静静做事的人，有点稀奇。
　　他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那个人没抬头。“不用。”
　　声音很低，没什么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林向北蹲下来，自顾自地开始捡。他捡起一个扳手，递过去。那个人接过来，放进工具箱里。他又捡起一个螺丝刀，递过去。那个人又接过来。
　　“你东西挺全的，”林向北说，“骑长途的？”
　　那个人没回答。
　　“你这单车改过吧？后架是自己焊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但林向北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不是凶，是那种“你在说废话”的平静。像外科医生看一个乱动的病人。
　　“我以前也骑过单车，”林向北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说话，“后来换了摩托。单车太慢了，骑到什么时候去。”
　　“慢一点不好吗？”那个人说。
　　这是他对林向北说的第一句话。
　　林向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慢一点能看风景。”
　　那个人没接话，继续收拾工具箱。
　　林向北捡起最后一个东西——创可贴的盒子，它滚到小卖部的冰柜底下去了。他趴下去够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过去。
　　“你的。”
　　“谢谢。”
　　那个人站起来。果然比林向北高，高半个头，但瘦很多。灰色速干衣下面能看到肋骨的形状。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白，是那种很久没好好吃饭的白。眼睛很深，眼窝有点凹进去，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去哪儿？”林向北问。
　　“西边。”
　　“西边哪里？”
　　“川西。”
　　林向北的眼睛亮了一下。川西。他导航上随便指的方向，也是川西。国道318，往西走，最后都会到川西。
　　“我也往那边走！”他说，声音有点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去川西哪儿？”
　　那个人没回答，把工具箱绑回车架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叫林向北，”林向北伸出手，“向北的向，向北的北。”
　　那个人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顾淮。”他说，然后转身去推车。
　　林向北的手悬在空中。他愣了一下，缩回去抓了抓头发，笑了。
　　行。顾淮。酷。
　　他没有生气。他见过很多不想理他的人——城市的冷漠他太熟悉了。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冷漠，是安静。是那种“我不想说话，但我也没有讨厌你”的安静。
　　“诶，”林向北追上去，“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刚才蹭到你车了？”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干嘛？”
　　“赶路。”
　　“你赶路还骑单车？你这速度，到川西得一个月吧？”
　　顾淮没理他。
　　林向北把摩托车推过来，跟在他旁边。摩托轰隆隆地响，单车安安静静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居然不太吵。
　　“一起走呗，”林向北说，“反正都是往西。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
　　“那你一个人多无聊啊。骑单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喜欢安静。”
　　“安静有什么好的，”林向北说，“安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应该说的。这是他的秘密——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东西，那些不敢跟任何人说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一个陌生人说出来。
　　顾淮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你在说废话”，是“我懂”。
　　林向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岔开话题：“你看这天气，多好。昨天还阴天呢，今天就晴了。你说是不是老天爷都看出来我出来了，给个好脸色——”
　　“你刚才说请我吃饭。”顾淮忽然说。
　　林向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前面十公里有个镇子，我导航上看到的。走不走？”
　　顾淮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照在国道上，柏油路面反着一层光。
　　“走吧。”他说。
　　林向北发动摩托，慢悠悠地骑在前面。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顾淮有没有跟上。顾淮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单车的轮子在国道上画出一条线。
　　后视镜里，林向北看见顾淮低着头骑车，灰色的身影在绿色的行道树下面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不是因为他有了同伴。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有人听懂了他的那句话。
　　安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淮听懂了。
　　那个人，一定也有乱七八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