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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逃 林向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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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北是在凌晨三点跑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记住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逃跑。
他以前觉得自己挺勇敢的。十六岁的时候知道自己喜欢男生,没哭没闹没害怕,就是“哦,原来是这样”。他上网查资料,看科普,确定自己不是有病,也不是变态,就是天生如此。他甚至有一点庆幸——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花了十二年时间学会接受自己,但他的家人只用了一个电话,就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三天前他才知道自己要结婚了。
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公司裁员,他是第一批被通知的。HR说得很委婉,“业务调整”“感谢贡献”“补偿方案很优厚”,但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裁了。
他倒没有太难过。那家公司他待了三年,加班加了三年,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差。去年查出来脂肪肝,今年又多了个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注意休息”,他苦笑——怎么休息?项目一个接一个,甲方改来改去,凌晨三点的工作群还是热闹得像菜市场。
被裁了也好。至少能歇一歇。
他本来打算出去走走,骑摩托,拍拍照,把攒了三年的年假一次性用掉——虽然年假已经随着裁员清零了,但时间现在是自己的了。
然后妈妈的电话来了。
“向北,你回来一趟,家里给你安排了相亲。”
“妈,我不需要相亲。”
“不是相亲,是定了。”
“什么定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好事。林向北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太了解他妈了——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他回去了。
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从工作的城市回到老家。出站的时候,爸爸来接他。爸爸很少来接站,一般都是让他自己打车回家。
“爸,到底什么事?”
“回去再说。”
爸爸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林向北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这个城市他太熟悉了——从小长大的地方,每条街都走过无数遍。但此刻,这些街道看起来有点陌生,像隔着一层雾。
到家的时候,他发现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都是亲戚的。
“家里来客人了?”他问。
“进去就知道了。”
爸爸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茶几上摆着喜糖和红双喜的烟。一个陌生女孩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她父母。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得体。
所有人都看着他。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说:“回来了!快来坐,饿不饿?”
“妈,这是……”
“这是小周,周琳。你们小时候见过的,就住在隔壁那条街。她爸跟你爸是老同学了。”
他不记得这个女孩。女孩也不记得他,但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机械地回答。
然后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上面写着“订婚喜糖”。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妈,”他说,“你过来一下。”
他把妈妈拉到厨房。灶台上摆着正在包的饺子,馅是韭菜鸡蛋的——他最爱吃的。
“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客厅里那些人,那个女孩,喜糖——”
“你爸跟我给你定下的。”妈妈笑着说,“姑娘条件好,重点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父母都是老实人。你也不小了,该结婚了。”
“妈,”他压低声音,“我是同性恋,我跟你说过的。”
妈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然后她又笑了,但那个笑不一样了——是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笑。
“你别说这种话,”妈妈小声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让人听见了怎么想。”
“这是事实。”
“这不是事实,”妈妈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你就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女孩。等结了婚,慢慢就好了。”
“妈,这不会好的。我十六岁就知道了——”
“你别说了。”妈妈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很硬,“你爸跟我商量了很久,人家姑娘也愿意。亲戚们都知道了,日子都定好了。你现在说这种话,让我们怎么做人?”
林向北看着妈妈。
她五十出头,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有做家务留下的裂口。她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焦虑,有一点害怕,但唯独没有“理解”。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三号。”
“今天几号?”
“二十七号。”
下个月三号。还有六天。
他站在原地,感觉脚底下的地板在晃。不是真的晃,是那种眩晕感——整个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了,像一台电视机被拔掉了信号线,屏幕上只剩雪花。
“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就不回来了。”妈妈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不是“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不是“你可以慢慢考虑”,而是“你就不回来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不会同意,知道他可能会跑,所以瞒着他,等到一切都定了,再把他叫回来,让他没有退路。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火。他只是觉得很冷,明明厨房里很热,但他从骨头里往外冷。
“出去吃饭吧,”妈妈说,“别让人家等。”
他回到客厅,坐下来。
亲戚们开始聊天,说“向北有出息了”“在大城市当设计师”“周琳条件好,配得上”。爸爸和女孩的父亲喝酒,脸越喝越红。妈妈在厨房里忙,偶尔探出头来笑一下。
女孩坐在他旁边,很安静,偶尔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也紧张,也许她也是被家里逼来的,也许她根本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
他想问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亲戚们走了之后,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没有变过。墙上还贴着高中时候的海报,书架上摆着大学时的专业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他和爸妈的合照,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真心实意地笑过。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第三天。
他吵了,闹了,跪下来求了。
爸爸摔了杯子,碎片溅到地上,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脚踝。血渗出来,滴在地板上。爸爸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妈妈说“你要把妈气死是不是”,然后哭了。哭得很凶,像他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亲戚们轮番打电话,有的劝,有的骂,有的说“你就不能替你爸妈想想”。
有一个表姐,跟他年纪差不多,在电话里说:“你就当演个戏呗,结了婚再说。你妈身体不好,你爸血压高,你别把他们气出个好歹。”
他说:“演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
表姐沉默了。
“我要演一辈子,”他说,“他们满意了,我怎么办?”
表姐说:“那你也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遍。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是“自私”。不想去补习班,是“自私”。高考填志愿想学设计,是“自私”——“学设计有什么出息?听你爸的,学个正经的专业。”
他学了设计。因为“自私”这两个字太重了,他背不动。
但他背了二十八年。
现在他们告诉他,结婚也是“自私”。
不是的。他想说,我自私是因为我想做自己。你们不自私,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想过我是谁。
但他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二十八年了,他太了解这个家了。他们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婚礼定在七月三号。
六月三十号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背着包,从窗户翻出去。
他家住一楼,窗户外面就是小区的绿化带。他踩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鞋。月亮很亮,照着那些矮矮的冬青树,影子像一群蹲着的人。
摩托车是提前加满油的。
他骑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六月底的夜晚很热,蝉在叫,空气黏糊糊的——是因为他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惹事。从小到大,老师喜欢他,亲戚夸他,爸妈以他为荣。唯一的“污点”就是那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但现在,那个秘密已经说出口了。而他爸妈选择忘记。
他发动了摩托车。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声闷雷。他回头看了一下家的方向——窗户黑着,没有人发现。
他走了。
出了小区,上了大路,然后拐进国道。导航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往西。他不知道为什么往西,也许是“西方”听起来像是在逃跑,也许是因为西边有山,山里没有人认识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没看,也不敢看。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妈妈的哭诉,爸爸的怒吼,亲戚们的“你怎么这么自私”。也许还有女孩的消息,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不敢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看了他就会心软。他会想起妈妈手上的裂口,爸爸花白的头发,女孩坐在沙发上不知所措的样子。
然后他会回去。
回去演戏。
演一辈子。
他把手机塞进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背包里还有他的相机,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本护照——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
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
他骑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上小学的路,上中学的路,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这些路哪一条都不是他自己选的。
小学是爸妈选的,中学是学区划的,大学是专业是“好就业”的,工作是“稳定”的。连住的地方,都是离公司近的。
他从来没有选过。
但现在他要选一条。
出了城之后,天开始亮了。国道上没什么车,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刚收过,只剩茬子。远处有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一条白色的毯子。
林向北骑了很久,久到油表掉了一格,久到太阳升起来了,久到他的手不抖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再回去了。
至少今天不能。
天完全亮了。阳光照在国道上,柏油路面反着一层光。他眯着眼睛看前面的路——很长,很直,看不到尽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问妈妈:“路的尽头是什么?”
妈妈说:“是家。”
现在他在路上。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家。
他继续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