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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天,顾淮办完了离职手续。
      他从医院后门出来,避开正门那些举着锦旗拍照的同事。没人注意到他走了。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会问——外科的人都知道,顾医生从三个月前那台手术后就不太对了。
      手术本身没有问题。医疗鉴定也写得很清楚:患者本身基础疾病复杂,术中突发大面积心梗,抢救无效死亡,医方无责。
      但顾淮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患者是个五十六岁的男人,姓孙,木工,一辈子没进过医院。女儿在手术室外跪着哭,说“我爸一辈子没享过福”。
      顾淮站在走廊里,听那个女孩哭了很久。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旁边有人拉她,她不肯起来,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后来他查了孙师傅的病历——三年前体检就查出冠心病,但他没当回事,因为“不疼不痒的”。等到疼的时候,已经是广泛前壁心梗,搭桥都来不及了。
      顾淮想,如果自己多问一句,如果术前评估再细一点,如果——
      没有如果。
      他把工牌放在值班室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柜子里有茶叶,别浪费了。”
      那罐茶叶是爷爷寄给他的。每年春天,爷爷都会从老家寄一包新茶,用报纸包着,外面缠几圈橡皮筋。报纸上经常沾着茶渍,字都看不清了。顾淮从来没喝完过,但每年都会收到新的一包。
      今年不会有了。
      爷爷是去年冬天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顾淮接到电话赶回去,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没事”。
      那天晚上,顾淮坐在爷爷床边,握着爷爷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教他写毛笔字,教他摸脉搏,教他用镊子夹起一片药棉。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茧。
      凌晨三点,爷爷走了。
      顾淮没有哭。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天慢慢亮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就是出不来。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太多了,堵住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没下雨的样子。六月底的城市闷得像蒸笼,空气里有柏油融化的味道,还有公交车尾气的味道。顾淮骑上单车,慢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
      他不赶时间,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准确地说,他要去的地方在两千公里外——川藏线上一个小镇,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
      那个镇子叫日隆,在四川西部,靠近四姑娘山。顾淮小时候去过一次,坐了两天的车,吐了一路。他只记得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全是石头房子,屋顶是黑色的瓦片。爷爷的诊所在街尾,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氏诊所”,字是爷爷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
      爷爷是镇上的赤脚医生,一辈子没出过那个镇子,但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看病。顾淮的医术是爷爷手把手教的。五岁的时候,爷爷教他认草药;八岁的时候,爷爷教他用听诊器;十二岁的时候,爷爷让他给自己把脉,问他“你摸到了什么”。
      他说:“心跳。”
      爷爷说:“不只是心跳。是活着。”
      后来他考上了医学院,去了大城市,进了三甲医院,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出息孩子”。但爷爷从来没说过“出息”这个词。每次打电话,爷爷只问三句话:“吃了吗?”“累不累?”“心里有人吗?”
      前两句他都能答。最后一句,他总是沉默。
      爷爷也不追问,只说:“没人也没关系,自己心里要有自己。”
      顾淮现在不太确定自己心里有没有自己。
      孙师傅的脸总是在他脑子里转,闭着眼睛就是手术台上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时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孙师傅女儿的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那种眼神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把单车停在路边,买了一瓶水。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阿姨,看了他一眼,问:“骑长途啊?”
      “嗯。”
      “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胖阿姨说,又递了一根冰棍过来,“送你的,天热。”
      顾淮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冰棍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冰棍,白糖水冻的,咬一口嘎嘣脆。他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了。上一次吃,好像还是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花一毛钱买一根,两个人分着吃。
      手机响了,是主任发的消息:“小顾,想好了?位置给你留着。”
      顾淮看了几秒。主任姓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医院里为数不多还用手写病历的人。方主任对他很好,当年招他进来的时候说“这个小伙子手稳,心也稳”。
      心稳。
      顾淮现在一点都不稳。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骑。他骑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到任何地方。单车是爷爷留给他的——不是爷爷骑的那辆,是爷爷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的,那年他考上医学院。爷爷说:“好好骑,别摔了。”
      这辆车他骑了十几年,车架上的漆都掉了,链条换过三次,轮胎换了无数回。但车架还是那个车架,焊点还是爷爷当年检查过的那些焊点。
      出城的路很长,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然后是工厂,然后是农田。楼房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大。顾淮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大的天空了。在城市里,天空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
      现在不是了。
      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透着光。远处有一片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顾淮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这片玉米地很好看。
      也许是因为,玉米不会死人。
      他骑车继续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到了一个镇上。镇子不大,国道穿镇而过,两边是两层的砖房,一楼开店,二楼住人。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停车场。
      老板娘问他:“吃饭了没?”
      “没。”
      “隔壁有家面馆,好吃不贵。”
      “好。”
      他放好东西,去了面馆。点了一碗素面,六块钱。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一脸。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面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外面的路。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不了多远。
      顾淮吃完面,回到旅馆,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他看着那张地图,想起了爷爷。
      爷爷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封信。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淮儿,房子留给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也没事。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当了医生,是当了你爷爷。”
      顾淮把那张纸条放在钱包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外面有卡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很远。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说,梦了,但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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